第九章 羞

后庭角落那张掉了漆的旧长椅上，董梨端正地坐着，背挺得笔直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，像是抱着什么重要的盾牌。

　　她微微低着头，厚重的刘海几乎完全遮住了脸，只有镜片边缘偶尔反射一点夕阳的余晖。心脏还在不听话地、咚咚地跳着，比刚才在工具室门口时慢了一些，但每一次搏动都格外清晰，带着一种残留的、恼人的热度，从被抓住过的手臂，一路蔓延到脸颊和耳根。

　　刚才是不是撞到橙成同学了？啊！还那么近，为什么自己那么傻那么“莽撞”？这样会不会给他添麻烦呢……

　　那几个瞬间的画面，混杂着潮湿空气里蒸腾的水汽、粗糙木头的味道、还有他手掌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感，不断在她脑海里闪回。每一次闪回，都让她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一下，脸颊的温度就升高一分。

　　是吓到了，但好像……又不全是。

　　还有一种更陌生的，让她坐立不安的、混合着羞愧和一丝隐秘兴奋的情绪，在心底细细地翻搅。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，却又忍不住去回想。

　　“给。”

　　一个还带着冰凉水汽的物体，忽然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前。

　　董梨猛地回神，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
　　是橙成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，手里拿着一罐冻得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水珠的罐装凉茶，正递向她。

　　他已经把工具室的门关好了，肩上挎着他的旧相机包，额前的湿发稍微整理过，但脸上运动后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。他的表情比刚才在门口时平静了许多，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关切？

　　“没什么事吧？”橙成见她看过来，开口问道，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，“刚才……抱歉，我没想到外面有人，出来急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没、没事。”董梨连忙摇头，声音因为紧张还有点发紧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才伸出有些发凉的手指，接过那罐凉茶。冰冷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来，让她过热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。“是……是我不好。我不该突然推门。”

　　“没事就好。”橙成在她旁边的长椅空位上坐下，但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。他拧开自己手里另一罐凉茶，喝了一口，然后很自然地转向她，“会开完了？怎么突然过来找我了？陈学长应该跟你说过了，我这边收尾耽误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嗯，说过了。”董梨点点头，双手捧着那罐冰凉的凉茶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上凝结的水珠。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。她需要把话题引向正事。

　　“我来……是有件事，想问你。”她组织着语言，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。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橙成侧过头看她，“需要我帮忙？”

　　“不是帮忙……”董梨抿了抿唇，终于抬起头，视线却不敢完全与他对上，只是落在他肩膀附近的空气里，“是……关于暑假的安排。”

　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，将轻音部小会上讨论的内容，包括大家都要回忘古溪老家，希望能继续合练和记录，以及……希望邀请他一起去的事情，清晰但简洁地叙述了一遍。说到“邀请你一起去”时，她的声音还是几不可察地低了一度，目光也重新垂了下去，盯着手里的凉茶罐。

　　“我们……都觉得，如果你暑假有空，愿意的话，可以一起去看看。忘古溪夏天……还不错。”她最后补充了一句，干巴巴的，觉得自己说得很笨拙，完全没有传达出琦苒描述的那种“好玩”和“期待”。

　　说完，她屏住呼吸，等待着回应。心里那点紧张又涌了上来，混合着刚才未散的羞窘，让她如坐针毡。

　　橙成安静地听着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庭院里那几丛被水浇透的、在夕阳下绿得发亮的植物，似乎在思考。

　　几秒钟的沉默，对董梨来说却漫长无比。

　　然后，她听见他轻轻“啊”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和巧合的意味。

　　“忘古溪……这么巧。”

　　董梨疑惑地抬眼看他。

　　橙成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：“我妹妹，舒言，她外婆家就在忘古溪。她舅舅一家也在那边。前几天我姑姑还在说，她暑假排班多，没空整天看着舒言，想着要不要让舒言回外婆家过暑假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看向董梨，眼里带着点笑意：“我本来也正考虑，要不要陪她回去住一阵。正愁找不到理由……没想到，你们倒是先提了。”

　　董梨的眼睛，在镜片后微微睁大了。

　　“所、所以……”她的声音因为惊讶和某种急速攀升的情绪，变得有点不稳。

　　“所以，”橙成点了点头，语气肯定，“如果你们不介意多一个人的话……我这边没问题。正好，也可以顺便把之前答应你们的拍摄继续做完。”

　　“真的吗？！”

　　董梨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，这句话就脱口而出。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，带着明显的、掩饰不住的惊喜。她甚至下意识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，怀里抱着的书包都差点滑落。

　　等她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的反应时，整个人又僵住了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是说……”她脸腾地一下全红了，慌忙重新坐下，把头埋得低低的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，却又忍不住确认般地重复了一遍，“真的……可以去吗？”

　　橙成看着她这一连串从惊喜到慌张的反应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，眼里那点淡淡的笑意加深了，嘴角也明显地弯了起来。

　　“嗯，真的。”他点点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，顿了顿，又轻声补充了一句，“董梨同学……你有时候，还挺可爱的。”

　　“——！”

　　这句话像是一把火，直接把董梨从脸颊烧到了耳朵尖。她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书包里，手指用力地抠着凉茶罐的边缘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
　　可…可爱？

　　他说她……可爱？

　　这、这算什么评价？！是……是好的意思吗？还是觉得她刚才的样子很傻？

　　大脑彻底乱成一团，只剩下那个词和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，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
　　夕阳又下沉了一些，将两人的影子在湿润的鹅卵石地面上拉得很长。庭院里蒸腾的水汽在金色的光线中缓缓浮动。

　　橙成看着身边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女，脸上那点笑意久久未散。他移开视线，望向远处蒙城海方向隐约的山脉轮廓。

　　忘古溪啊……

　　听起来，会是个不错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