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董梨

橙成站在楼梯上，看着下方转角处的董梨。她安静地站在那里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橙成走下最后两级台阶，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
　　董梨抬起眼看他，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。

　　“我把餐厅的详细位置发给琦苒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音色清澈但带着点谨慎的轻，“你是新转学来的，对这边可能不太熟。我对这一带还算熟悉，可以带你过去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用词，然后继续说，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：“今天……谢谢你帮忙。照片拍得很好。”

　　橙成点了点头：“不用谢。我正好要去买点东西，买完就过去。”

　　“买东西？”董梨微微偏了下头，露出一点询问的神色。

　　“嗯，”橙成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女装，上衣之类的。”

　　董梨明显愣了一下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，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。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然后很自然地接话：“要买给……？”

　　“给我姑姑。”橙成说，“她最近总说没衣服换。”

　　董梨“哦”了一声，点点头表示理解。她思考了几秒，语气比刚才稍微主动了一点：“这个商场里就有几家不错的店，牌子质量很好，款式也……”

　　“商场的我看过，”橙成打断她，语气很平常，没什么起伏，“价格不太合适。我打算去外面街边找找，应该能买到合适的。”

　　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
　　董梨看着他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她垂下了眼，睫毛在镜片后轻轻颤动了几下。

　　然后，橙成看见她嘴角很轻、很轻地弯了一下——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，更像是一种恍然和理解的表情，带着点说不清的柔和。

　　“我明白了。”她低声说，重新抬起头，“那我先带你去餐厅那边吧，那条路上有几家不错的街边店，我……路过时看到过。”

　　她的语气比刚才更小心了些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，好像在确认这样建议是否合适。

　　“好。”橙成点头。
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，汇入步行街的人流。董梨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，步速不快，偶尔会侧身确认橙成是否跟上。

　　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，偶尔交叠。橙成看着董梨挺直的背影和那个黑色的琴盒，想起她刚才听到“街边店”时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
　　她好像……瞬间就理解了。而且，没有再多问一句。

　　走在前面的董梨，心里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。

　　糟了。

　　刚才她是不是说错话了？

　　“商场里有几家不错的店”“牌子质量很好”——这种话，听起来会不会像是在炫耀？或者像是在暗示“你应该买得起更好的”？

　　她只是……只是习惯了那个消费环境，下意识就觉得那里是最方便的选择。她完全没有想要比较或者评判的意思。

　　可是橙成说他要去街边买。

　　董梨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，握住了琴盒的背带。她想起橙成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，想起他那个磨损的相机包，想起他转学时需要申请勤工俭学。

　　他家庭条件应该不太好。至少，不像她或者琦苒那样宽裕。

　　而她刚才，居然那么理所当然地提起商场的专柜……

　　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显摆？会不会不高兴？

　　这个念头让董梨的心脏轻轻揪了一下。她不是怕橙成对她有看法——她本来就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。她担心的是别的。

　　橙成是琦苒好不容易才“挖”来的摄影师。他今天拍的照片确实很好，大家都很开心。如果因为自己一句没过脑子的话，让他觉得不舒服，甚至不想再和轻音部来往了……

　　琦苒一定会很失望。陈学长和南岛大概也会觉得可惜。

　　而且，舒言妹妹看起来也很喜欢和大家在一起。

　　不行。不能因为我说错话就让事情变糟。

　　董梨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橙成——他表情很平静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　　也许……他根本没在意？或者，他并不觉得那是冒犯？

　　可是万一他在意呢？

　　董梨咬了咬下唇，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。她应该再说点什么吗？道歉？解释？可是万一越描越黑怎么办？

　　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需要斟酌言辞的社交场合了。要是姐姐在的话……姐姐一定会用那种温柔又俏皮的语气，三两句话就把气氛调节得很好，让所有人都舒服。

　　不像她，只会沉默，或者说错话。

　　“是往这边走吗？”

　　橙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，打断了董梨的思绪。她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差点走过头——该右转的巷口就在眼前了。

　　“啊……是。”她连忙点头，声音比平时更轻，“从这里穿过去，就是海边那条路。餐厅在左手边，街边店在右手边那一排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侧过身，给橙成让出看清路口的空间，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。

　　橙成只是点了点头：“好。谢谢。”

　　他的语气听起来……似乎真的没什么异样。

　　董梨微微松了口气，但心里的那点忐忑并没有完全消失。她沉默地走在橙成身侧，两人拐进巷子。巷子不宽，偶尔有游客擦肩而过，带起细微的风。

　　走到巷子中段时，董梨还是没忍住，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轻声说：

　　“那个……刚才，我说商场的事……没有别的意思。我只是……对那边比较熟。”

　　她说完就垂下眼，盯着自己黑色的鞋尖，不敢看橙成的反应。握着琴盒背带的手指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　　橙成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女孩低着头的侧脸被厚重的刘海遮挡大半，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耳尖。她整个人绷得有点紧，像一只不小心说错话后，担心被讨厌的、小心翼翼的黑猫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橙成的声音很平静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，“我没多想。”

　　董梨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，又迅速低下头，很小声地“嗯”了一下。

　　但那紧绷的肩膀，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点点。

　　两人走出巷口，海风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，带着咸腥湿润的气息。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靠海的木质平台延伸出去，几家餐厅散落分布，更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七里海。

　　“就是那里。”董梨指向左手边一家招牌是深色木质的店铺，“‘炙’。”

　　然后她又指向右边——沿着海岸线，有一排搭建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棚屋小店，各种招牌在午后的海风中轻轻晃动。

　　“那边……应该有你需要的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好。”橙成点头，“那我先过去看看。一会儿餐厅见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董梨应道，站在原地没动。

　　橙成朝她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那排白色棚屋。走出几步后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董梨还站在原地，海风吹起她黑色的裙摆和肩上的发丝。她正望着他的方向，厚重的刘海被风拂开些许，露出小半张白皙的侧脸。见他回头，她似乎怔了一下，然后很快地、几不可察地偏开了视线。

　　橙成转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这个董梨……好像比他以为的，要细腻敏感得多。

　　也……复杂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