橙成没有直接回家。
离开学校后,他挎着相机,拐进了蒙城海老街湿漉漉的巷道。雨丝在渐次亮起的路灯下勾勒出朦胧光晕,积水倒映着店铺零星的暖光和斑驳招牌。他走走停停,偶尔举起相机。快门声在寂静的雨巷里很轻,像某种隐秘的呼吸。他拍悬在老旧电线上将坠未坠的雨珠,拍便利店暖光里模糊的避雨背影,拍深巷墙头黑猫倏忽掠过的矫捷。
直到取景框彻底暗下,指尖冻得发僵,他才收起相机,朝电车站走去。
回到家,玄关的夜灯亮着,暖黄的一小团。
“哥哥?”细软带睡意的声音。表妹琉舒言揉着眼从客厅探出身,卡通音符睡衣有些皱。“怎么这么晚?妈妈很担心,打你电话也没接。”
“静音了。拍了点照片,没注意时间。”橙成低声解释,放下湿漉漉的伞。相机包被小心搁在干燥处。
厨房传来响动。姑姑系着围裙走出来,眉眼间有疲惫的纹路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那里面绷紧的弦松了些,随即化作柔软的责备:“下次别这么晚,要提前说。新学校……还习惯吗?”
“嗯,还好。老师同学都行,工作也定了。”橙成语气平常,省略了那些微妙的异样和细节。
“那就好。”姑姑看着他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“饭在厨房暖着。舒言,去给哥哥端来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简单的味噌汤,烤鱼,腌菜,米饭温热踏实。橙成坐下吃饭,琉舒言没回房,拉开对面椅子,双手托腮安静看他。
“新学校有有趣的人吗?”她忽然问。
橙成筷子顿了顿:“还好。就那样。”
“摄影部呢?”
“没注意。可能……有吧。”他想起琦苒的话,没多说。
“哦。”琉舒言并不追问,静了片刻又道,“妈妈今天晚班,回来时看你没到家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”
橙成咀嚼慢了,咽下食物: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“嗯。”琉舒言跳下椅子,“碗放水槽就好,我明早洗。晚安。”走到房门口,又回头,“投稿,加油。”
橙成一怔,看她轻轻关上房门。原来她看到了。昨晚他挑照片、写说明、投稿,做完已是深夜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万籁俱寂。
饭后收拾好,他回到自己房间。书桌上相机静默。他拿起,指尖拂过冰凉机身和磨损的蒙皮。透过这方取景器,他能抓住雨痕、光斑、瞬息的情绪,却抓不住心里那片被细雨反复浸透又漏空的角落。
他坐下,在台灯下整理白日的一切。后庭的寂静,陈宇安学长的叮嘱,以及……那阵从旧活动楼飘来的、让他步伐微顿的鼓声。那点说不清的熟悉与隔阂,在独处的安静里,又隐约浮起,像投入深潭的小石,涟漪细微却持续扩散。他摇摇头,关掉台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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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的雨在凌晨停了。橙成被浑浊的灰白天光晃醒,盯着天花板的裂纹,意识缓慢上浮。昨夜的一切——雨巷、快门、夜灯、姑姑的目光、温热的饭、琉舒言那句“加油”——都像隔了层毛玻璃。
他摸过枕边手机,屏幕亮起,通知栏堆着未读消息。
星野琦苒。
从上午十点多到中午十二点多,最后一条是“12:47”。
他皱眉点开。
「橙成同学!在吗在吗?周末好呀!」(10:15)
「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哦~有事情找你帮忙!」(10:30)
「好吧,你可能在忙……那个,你下午有空吗?能不能来一趟七里海景区的步行街?」(11:05)
「具体是“海音”乐器店!你知道地方吗?就是靠近码头那边的老街!」(11:20)
「拜托了!真的很需要你来一下!【双手合十表情】」(12:01)
……
最新是四十几分钟前。
下午一点零三分。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,敲字回复。
「刚看到。现在过去?」(13:04)
几乎秒回。
「啊啊啊你终于出现了!快来快来!十万火急!我……我陷入了一场“重大困难”!」(13:04)
又一条。
「拜托了橙成同学!真的真的需要你!【哭脸表情】」(13:05)
橙成看着屏幕上夸张的“重大困难”和感叹号,能想象琦苒急跳脚的样子。想到昨天才答应加入轻音部(有偿的),似乎没理由立刻拒绝。
「好,现在出门,大概四十分钟。」(13:06)
他起身洗漱,换上灰卫衣牛仔裤,将钱包钥匙手机塞进旧帆布挎包,想了想,把相机也装进去。周末的七里海景区,或许能拍点不一样的。
客厅电视响着细微声响。琉舒言蜷在沙发,盖着薄毯,对一部老电影出神。听到动静转头,看到他背上鼓囊的挎包,眼神一亮。
“哥哥,你要出去?”
“嗯,有点事,去七里海那边。”
“七里海景区?”琉舒言眼睛更亮,溜下沙发赤脚跑过来,仰脸看他,声音小心翼翼又满是期待,“是去那边的步行街吗?我……我也想去。可以带我一起去吗?”
橙成系鞋带的手顿住,看向她。女孩穿着居家服,头发蓬松披肩,眼神清澈,写满出门的渴望。姑姑白天有临时排班,不在家。
“你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我想去买个新的娃娃抱枕,旧的有点破了。”琉舒言小声说,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,“就是步行街那家‘绵绵屋’,你以前带我去过的。而且……我也想出去走走。”最后一句很轻,带着闷在家里的淡淡寂寥。
橙成沉默。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请求,尤其是琉舒言的。想起昨晚她默默热饭,提醒投稿,那句“加油”。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他点头,“去换衣服,快点。”
“太好了!谢谢哥哥!”笑容瞬间绽开,她转身飞快跑回房间,关门声都轻快。
橙成直起身,手机在口袋震动。拿出来,又是琦苒。
「对了对了!你出门了吗?大概多久到?『海音』就在步行街靠近老码头石碑的那一头,招牌是深蓝色的,很好认!」(13:12)
「等你哦!救命之恩没齿难忘!【跪谢表情】」(13:13)
橙成无奈扯扯嘴角,回了个「出发了。」,收起手机。
琉舒言已换好衣服出来——浅蓝连衣裙外套米白针织开衫,头发扎成马尾,背着自己的小帆布包,清新乖巧。
“我好了,哥哥。”
“走吧。”
雨后初霁的午后,空气清新得不真实。阳光偶从云隙漏下,在湿漉漉的街道和树叶上跳跃细碎光斑。去电车站的路上,琉舒言脚步轻快走在他身边,偶尔指路边积水中倒映的天空说“好看”,或问学校新工作累不累。橙成大多简短应声,气氛并不沉闷。
电车沿海岸线行驶,窗外是铅灰大海和零星海鸟。橙成靠窗,挎包里相机随车厢微晃。他望远处海平面隐约的船只轮廓,想的却是琦苒没头没尾的“重大困难”,以及“海音”乐器店。
为什么会是乐器店?
应该不会很麻烦,希望能和她说说报酬的事,但愿不会太麻烦。
担心麻烦的念头冒出来,又被他按下,大概只是一些小事,或琦苒自己看中乐器需要参考,毕竟,他是“新加入”的部员,还是“有偿”的摄影师。
他看一眼身旁安静看窗外的琉舒言。女孩侧脸在流动光影中显得宁静。
带着表妹处理这种莫名其妙“求助”,希望不会太奇怪。
电车缓缓进站,七里海景区到了。周末午后,这里比市区热闹,海腥味的风和游客谈笑混在一起。橙成带着琉舒言,朝记忆里步行街方向,汇入人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