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轻音部

雨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。

橙成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站在蒙城海中学的校门口，手里撑着伞，背着书包，校服有些潮。

他愣了两秒，甩甩头，刚才……好像走神了？是昨晚没睡好吗？

胸口传来熟悉的重量。他低头，姐姐留下的旧相机好好地挂在脖子上。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，心里那点莫名的空洞和不安，似乎被填上了一些。

算了，别想了，转学第一天，不能迟到，一会儿还要去一趟教务室。

他深吸一口带着雨腥味的空气，握紧伞柄，迈开脚步，走进了蒙蒙的雨幕中。

雨落在蒙城海中学锈蚀的校舍屋顶上，声音细密而顽固，像某种无始无终的白噪音。

橙成坐在教务处冰凉的访客椅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肩上相机包的背带——尼龙材质已经磨损起毛，是两年前停学时用攒下的钱买的二手货。相机是他现在的眼睛，安全，隔着一层玻璃。

“橙成同学。”古老师的声音把他从雨声中拉回。办公桌上摊着他的转学文件，最上面一页用红笔标注着“停学两年（心理复健期）”，字迹刺眼。

“你的情况，青梅医生和之前的学校都有说明。能重新开始学业，很好。”

橙成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
窗外的雨顺着玻璃蜿蜒，将灰蒙的天空切割成模糊的色块，停学两年，七百多天。

父母的痕迹早已在十年前那场地震中化为尘埃，姑姑靠着便利店的工作和那笔抚恤金，支撑着包括表妹琉舒言在内的三口之家，这两年，他觉得自己毫无用处，是纯粹的负担，他不能再是负担了。

“校内勤工俭学，后庭花园维护，每天放学后一个半小时。”古老师推过来两把拴着塑料牌的旧钥匙，“薪酬按市政辅助工标准。这工作……比较清静，适合你，工具在后庭储物间。今天下午，学生工作组的高三陈宇安学长会带你去熟悉环境。”

“谢谢，我知道了。”橙成的回答简短。他接过钥匙，塑料边缘有些割手。

离开教务处，走廊空旷阴冷。日光灯管投下惨白的光，积水未干的地面映出模糊的倒影，他挎着相机包，朝二年B组走去，脚步声在寂静中很轻。

停学两年带来的不仅是年龄差，更是一种深刻的脱节感，同龄人的烦恼与他无关，他的世界被简化成：按时服药，定期回访青梅医生，完成学业，以及用放学后的体力劳动换取一份收入，减轻姑姑的负担。

二年B组的教室在走廊尽头。推开门，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的躁动扑面而来。橙成在门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教室——靠窗最后一个空位。他走进去，喧闹声将他包围，又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。

他的座位挨着窗，放下相机包，拿出笔记本。窗外是湿漉漉的庭院和灰暗的天空，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掠过教室，在靠墙的某个位置停留了一瞬。

一个女生，深蓝色制服，披肩长发，厚重的黑框眼镜，刘海很长，几乎遮住左眼，她低头看着桌面，不是课本，像是一本乐谱。

周围的一切喧哗似乎都触不到她，她沉浸在一种绝对的安静里。

旁边短发的女生正热络地和她说着什么，手指比划。她只是偶尔极轻微地动一下，算是回应。

橙成收回了目光。只是又一个有点特别的同学。和他无关。

下午的课程在雨声中缓慢流淌。放学铃响时，教室里瞬间沸腾。橙成收拾好东西，挎上相机包，准备去约定的地点见陈宇安学长。

“喂，你好啊，橙成同学——是吧？”

清脆的声音响起。橙成转头，是刚才那个短发的活泼女生，胸牌上写着“星野琦苒”。她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目光在他肩上的相机包停留了一下。

“我是星野琦苒！橙成对吧？”她语速很快，“蒙城海老是下雨，很烦人吧？不过……”她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好奇，“你是玩摄影的吧？我刚刚看到你的相机了，而且，我好像见过你的作品，是不是登过蒙城海的艺术副刊？”

“陋作而已，不值一提。”橙成笑了笑，回答得简单。

“真酷！我们学校摄影部都快没人了。”琦苒很自然地走在他旁边，一起随着人流挤出教室，“你参加部活吗？摄影部？还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瞥向前方不远处。

橙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是那个靠墙坐的女生，正独自抱着一个黑色的方形琴盒，走在人群稍前。

厚重的刘海和镜片让她像个移动的寂静标识，她走到琦苒面前，停下，对着琦苒比了一个简短、利落的手势——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在另一只手掌上快速敲击了两下，像是模拟鼓槌的动作。

然后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，塞进琦苒手里，没看橙成，便抱着琴盒快步走开了。

“这是……？”橙成有些不解。

“那是董梨，我们班的，也是轻音部的，打架子鼓很厉害哦，”琦苒展开纸条快速扫了一眼，随后笑了笑，塞进口袋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味道，“她因为一些原因，暂时说不了话，不过人很好的，你刚来，可能觉得有点难接近。想认识的话，也不是不可以哦……”她笑着，语气里带着点善意的打趣。

橙成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多问。他现在对别人的事没太大兴趣，只想先熟悉环境，做好工作。

“对了，你通勤回家？路上远吗？”

“嗯，乘电车，大概四十分钟。”

“噢，那还好。”琦苒话锋一转，眼睛更亮了，“哦对了！我们轻音部现在也在招人，你有没有兴趣？而且我们部里还有陈宇安学长，他钢琴和吉他都很厉害的！”

琦苒说完，满心期待地看着他。橙成摇了摇头：“那个抱歉，我不会…音乐，而且，也没什么闲钱投入。”

“啊？不不不，我们轻音部不收钱！”琦苒笑起来，“哈哈，你真有趣，不会没关系啊！我可是听老师提过，你之前的摄影作品好像还拿过奖？你摄影那么厉害，来我们部帮忙做记录和宣传吧！我们真的很需要你！”

琦苒期待的眼神直直看过来。橙成迟疑了一下，提出条件：“我现在确实需要些收入。如果去的话，需要支付相应的费用，我保证拍的东西能派上用场，如果效果不行，我可以不收钱。”

“你早说嘛！钱好商量！你来的话我很高兴，不不不，我们大家都很高兴！”琦苒立刻接话，“那……你就是同意了？”

“嗯……大概，可以试试。”橙成的语气依然有所保留。

“哎呀，别这么犹豫嘛！我就当你同意啦！”琦苒笑嘻嘻地说，“到时候我联系你！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？”

交换完联系方式，对话在楼梯口结束。琦苒要去轻音部活动，挥手跑开了，橙成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，转身朝约定的集合点走去。

陈宇安学长是个高三生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干练沉稳，“橙成？古老师让我带你去后庭看看，走吧，雨小了点。”

两人穿过主楼，走向校园后方。雨后的空气清冷潮湿，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。陈宇安边走边介绍：“后庭比较偏，挨着旧体育馆和几间很少用的活动室，平时没什么人去，工作也简单，浇浇水、扫地，保持整洁，工具室钥匙你有吧？”

“有。”

“那边是旧体育馆，隔壁那栋二层小楼是以前的社团活动楼，现在大部分教室都空着，就轻音部偶尔会借用一楼的准备室……”陈宇安指着不远处一栋略显老旧的建筑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声音从那个方向隐约传来。

是音乐。

节奏分明的鼓点，伴随着隐约的贝斯和吉他旋律，是一首流行摇滚的伴奏。声音不算大，被距离和墙壁削弱，但在雨后清冷的空气里，依然清晰可辨。

橙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那鼓声……架子鼓。节奏稳，拍子准。听起来没什么特别。

但不知为什么，在听到的瞬间，他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感。不是尖锐的恐惧或厌恶，也不是强烈的、带着画面感的熟悉。

更像是一种……遥远的、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共振。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，看到一点模糊的光晕，听到一点闷闷的回响。

有点熟悉，又很陌生。

而且，下意识地，他不太想继续听下去。不是不能听，而是……不想。仿佛那声音通往某个他不愿轻易靠近、也不愿仔细分辨的区域，即使那个区域现在听起来平静无波。

“哦，这个时间，可能是轻音部在练习。”陈宇安顺着声音望去，不以为意地说，“我也是部员。因为人少，有时候会借用那边的空教室，比较安静，没人打扰。”

橙成恍然，原来琦苒说的陈学长就是他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接话，将视线从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开，重新落在脚下湿漉漉的石子小径上，他稍稍加快了半步，走到陈宇安身侧，让对方的身形略微阻隔了那隐约的鼓声。

“后庭就在前面，看到那个篱笆围起来的小园子了吗？就那儿。”陈宇安指着前方。

橙成望过去。一片不大的绿地，在雨后的昏黄天光下显得格外寂静。很好，足够安静。是他需要的那种，可以让他什么也不想，只是埋头做事的地方。

“工作频率是一周三次，一、三、五下午放学后，做完就可以直接去电车站了，时间上应该来得及。”陈宇安叮嘱完，便先行离开了。

只剩下橙成站在原地。

那隐约的鼓声被抛在身后，渐渐听不清了。但刚才那一瞬间心里掠过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，却像一粒无意间落入衣领的细沙，留在了那里，带着一点难以忽视的、隐秘的存在感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，雨云低垂，该去电车站了，回家的路，和每个黄昏一样，沉默而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