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夏末
青梅心理诊所外。
橙成推开门,走到诊所外的走廊。最后一次复诊结束了,病历上盖着“临床治愈,定期观察”的章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雨后潮湿的风涌进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、略带铁锈的味道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片刻。直到诊疗室的门再次打开,青梅医生拿着水杯走出来,看到他还在,有些意外。
“阿橙?还有事吗?”
橙成抬起头,看着这位陪伴他走过最难熬两年的医生。她的目光依旧平和专业,但似乎也看穿了他平静表面下,某种截然不同的决心。
“青医生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在空旷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,“你相信……奇迹吗?”
青梅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她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见过太多在创伤中祈求奇迹的病人,但橙成此刻的眼神不同。那里面没有虚妄的期盼,没有崩溃的哀求,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、破釜沉舟的清醒。
“……作为医生,我相信生命的韧性和科学。”她缓缓地说,目光落在他缠着一条不起眼暗红色细绳的左手腕上,那绳子很旧了,几乎与皮肤同色,“但作为一个人……我愿意相信,有些超越我们目前认知的‘可能性’存在。尤其是当有人愿意为那份‘可能性’,付出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时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阿橙,奇迹的代价,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沉重。”
橙成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身,对医生微微鞠了一躬。“谢谢您,这两年。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,阿橙。”青梅看着他走向楼梯口的背影,那句“保重”在舌尖转了转,最终没有说出口。她有种感觉,这个年轻人正要踏入的,并非通往“正常生活”的归途,而是一条无人能随行、也无人能预知其终点的、孤独的险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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诊所楼下,一辆半旧的摩托车旁,田夏橘正靠在墙边,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根崭新的、颜色鲜亮如血的红绳。绳子的另一端,隐没在空气中,却又仿佛沉重地系着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看到橙成下来,她脸上惯常的、明媚的笑容淡了些,换成一种更沉静的神色。
“结束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橙成走到她面前,目光扫过她腕上的红绳,又落到自己左手腕那根暗红色的旧绳上。两根绳子在空气中似乎存在着无形的联系,隐隐牵引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田夏橘从摩托后座拿出一个背包,里面鼓鼓囊囊,装着一些古籍复印件、罗盘、还有用特殊防水布包裹的、取自“那个地方”的泥土和香灰——北公坪女神庙前最后一点残留。祈愿早已完成,信物(他脖子上那台旧相机)已被“赐予”并“绑定”,代价的契约无人知晓具体内容,但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“嗯。”橙成拍了拍自己随身的旧相机包。里面除了那台作为“信物”的相机,还有那本黑色相册,以及一张在博物馆档案室找到的、模糊的旧明信片——上面是2005年夏天,忘古溪还未被毁灭时的模样,溪流、石桥、远处小山上的朱红色小点(土地庙)。那是他们需要“复现”的场景,是连接两个时空的“坐标”。
“那就走吧。时间差不多了。”田夏橘跨上摩托,发动引擎。
橙成坐上去。摩托车穿过午后开始拥挤的车流,朝着蒙城海东岸的“时间长廊”驶去。那是一条沿着海岸悬崖修建的、长达数公里的木质步道,尽头是探入海中的巨大观景平台。那里视野开阔,面朝无尽的大海,背靠城市的灯火,在特定的黄昏时刻,光线会产生奇妙的折射,据说能看到“时间的缝隙”。这是他们在无数古籍传说和现代地理研究交叉比对后,能找到的、最有可能“锚定”2005年夏天七里海庆典时空坐标的地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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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“时间长廊”尽头。
海风很大,带着咸腥的水汽。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,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金红。观景平台上空空荡荡。
田夏橘从背包里拿出那些准备,按照古籍上模糊的图示和仪式残篇,在平台中央用特殊的香灰混合泥土,画下一个复杂的、近乎抽象的图案,然后将那张旧明信片放在图案中心。
她退后几步,看向橙成,深吸一口气:“我只能送你到‘门口’。接下来的路,你……不,是‘当时的你’,得自己走。红线能让我保持记忆,能让我在这个时代‘看到’你、‘感知’你大致的状态,但如果我强行介入过去提醒你……”她咬了咬下唇,没再说下去,但手腕上的红线似乎微微发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橙成点头,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,“不能改变‘关键因果’,否则一切崩坏。你只需要……在最后那一刻,按下快门。留下‘证据’。”
“嗯。”田夏橘重重点头,眼眶有些发红,但迅速憋了回去。她举起自己带来的专业相机,调整参数,装上长焦镜头,对准了平台中央,“我会拍下‘奇迹’的瞬间,这大概也算是……契约的一部分。”
橙成不再说话。他走到那个灰土图案中央,站在那张旧明信片旁。然后,他解下一直挂在胸前的旧相机——那台冰冷的、作为“信物”的机械。
他打开相册,翻到第三页,看着那张“不应存在的合照”。照片上,五个身影在过度曝光的光线下笑容灿烂。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侧脸望向画外的女孩身上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海风呼啸,心跳在耳膜里擂鼓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缓慢。手腕上旧红绳覆盖下的皮肤,开始隐隐发烫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这脆弱的连接,从2007年流向2005年,流向那个一无所知的、年轻的自己。
他举起相机,镜头对准眼前燃烧的海与天,手指轻轻搭在快门按钮上。
脑海中闪过废墟、雪痕、凝固的笑脸、病历上“记忆缺失”的诊断、以及青梅医生最后那句“代价往往更沉重”……
然后,所有这些都被一个更简单、更强烈的念头覆盖:
回去。
救她。
救他们。
这一次,一定要……
他深吸了一口气,咸涩的海风充满胸腔,女孩的手指,坚定地,按了下去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