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海道的风雪,终于在春日到来之际,稍稍收敛了锋芒,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,丝毫没有江南春日的温润可言。
训练营的积雪渐渐融化,露出地面上干涸的血迹、斑驳的伤痕,那些都是过往无数少年留下的痕迹,被冰雪封存了一整个冬季,随着融雪一同显露,又很快被新一轮的残酷训练覆盖。
神谷莲见依旧是训练营里最拔尖的那一个,经过数年的淬炼,他的身手、心智、特工技能,都早已远超同龄的幸存者,成了佐藤野最看重的学生,也成了其余少年不敢直视、满心敬畏的存在。
只是,胸腔里的顽疾,从未有过半分好转,反而随着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试炼,愈发顽固。晨起的冷风、剧烈的格斗、深夜的寒气,都会诱发阵阵刺痛,咳嗽也成了家常便饭,他总能不动声色地掩去所有不适,指尖攥紧时,连掌心的薄汗都透着冰冷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斩断了所有情思,成了真正无心无情的利刃,可那些被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情绪,却总会在无人察觉的瞬间,悄然翻涌,搅得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,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融雪后的训练营,少了几分白雪覆盖的死寂,多了些许生机,营地角落的石缝里,竟冒出了几株嫩绿的小草,在寒风中倔强地舒展着叶片,是这片满目荒芜里,唯一的亮色。
那日清晨训练结束,众人散去用餐,神谷莲见独自留在训练场,擦拭着手中的步枪。他向来不喜喧闹,比起和那些各怀心思的少年共处一室,他更愿意独自待着,享受片刻的安静,也能悄悄缓解胸腔里的钝痛。
指尖抚过冰冷的枪身,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,他刚想抬手捂住胸口,压下那股痒意,却瞥见不远处的石缝边,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是训练营里年纪最小的少年,编号七十二,不过十岁出头,是去年才被带入营地的。孩子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脸蛋圆圆的,眼神里没有其余少年的狠戾,只有藏不住的怯懦与惶恐,在这弱肉强食的营地里,向来是被欺负的对象。
此时,少年正蹲在石缝前,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捧融化的雪水,轻轻浇在那株小草上,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欢喜与温柔,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胆怯。
那抹笑容,干净、温暖,像是一束微弱的光,猝不及防地撞进神谷莲见的眼底,也撞进他尘封已久的心底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母还在世的时候,东京庭院里的花草,也是这般鲜嫩翠绿,母亲也曾蹲在花丛前,温柔地打理着枝叶,看向他的眼神,和此刻少年眼中的光芒,一模一样。
尘封的记忆,在这一刻轰然炸开,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温暖,那些关于亲情、关于烟火的细碎片段,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,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。
胸腔里的疼痛,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冲淡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,堵在喉咙口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早就忘了那种温暖,早就摒弃了所有柔软,可原来,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念想,从未真正消失,只是被他藏在了最深处,被军国主义的教条、被训练营的残酷、被活下去的执念,层层包裹,不见天日。
“十七号前辈。”
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,吓得浑身一哆嗦,立刻站起身,慌乱地低下头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浑身都在发抖。在营地里,独自逗留、分心他顾,都是不被允许的,一旦被教官发现,迎来的便是严厉的惩罚。
神谷莲见回过神,眼底的波澜瞬间褪去,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淡漠,他冷冷地瞥了少年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便要离开。
他不该有多余的情绪,更不该去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,情感是软肋,温暖是毒药,他不能碰,也碰不得。
可刚走两步,身后就传来了少年怯生生的声音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前辈,你看,它在下雪天里都活下来了,好厉害……”
神谷莲见的脚步,顿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却能清晰地想象出少年眼中的光芒,那是对生命最纯粹的敬畏,是这片冰冷营地里,唯一的暖意。
他想起自己在贫民窟里挣扎求生,想起在雪坑里拼命攀爬,想起一次次在病痛中咬牙坚持,他之所以拼尽全力活下去,最初的初衷,不过是想好好活着,只是后来,被命运推着往前走,被训练磨平了棱角,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
心底的冰封,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,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,悄悄渗透出来。
他没有回应,依旧迈步往前走,只是脚步,比来时慢了几分,攥着步枪的指尖,也微微松开了些许。
他以为,这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偶遇,那份翻涌的情绪,也会很快平复,可他没想到,这份短暂的触动,竟会很快被残酷的现实,彻底碾碎。
午后,佐藤野召集所有幸存者,下达了新的试炼任务——深入雪山,猎杀指定的目标,并且,要亲手解决掉身边同行的伙伴。
“特工的世界里,没有永远的同伴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”佐藤野的声音,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你们要记住,任何时候,都不能相信身边的人,哪怕他曾和你一同训练,一同求生,必要时刻,他都会成为你的累赘,唯有除掉他,你才能活下去。”
命令下达,所有人哗然,却没人敢反驳。
神谷莲见被分配到的同行伙伴,正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,七十二号。
看着眼前瘦小怯懦、眼神里满是恐惧的孩子,神谷莲见的心,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。
他可以对曾经欺凌他的少年狠下杀手,可以对淘汰的同伴视而不见,可以在生死试炼中毫不留情,可面对这个还带着稚气、眼里藏着对生命温柔的孩子,他握着匕首的手,竟微微颤抖起来。
少年也知道此次任务的残酷,他看着神谷莲见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哭出来,只是哽咽着说:“前辈,我不想杀你,我也不想死……”
稚嫩的声音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在神谷莲见的心上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交替浮现出母亲温柔的笑容、少年呵护小草的模样、佐藤野冰冷的训诫、训练营里淘汰者的下场……
一边是残存的人性与温暖,一边是活下去的法则与使命,两种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拉扯,让他痛苦不堪。胸腔里的刺痛骤然爆发,疼得他弯下了腰,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。
“动手。”
远处传来教官冰冷的催促声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若是再不动手,两人都会被认定为失败,一同被淘汰,葬身雪山。
少年看着他痛苦的模样,似乎明白了什么,小脸上满是泪痕,却突然朝着他摇了摇头,轻声说:“前辈,你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话音落下,少年竟猛地朝着旁边的山崖跑去,想要主动赴死,以此成全神谷莲见。
“回来!”
神谷莲见瞳孔骤缩,下意识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。
他快步冲上前,想要拉住少年,可还是晚了一步。
瘦小的身影,从陡峭的山崖上坠落,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山之中,只留下一声微弱的呼喊,消散在风里。
神谷莲见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整个人都懵了。
山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残雪,拍打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胸腔里的疼痛,与心底的酸涩、愧疚、悔恨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。
他赢了试炼,活了下来,可心底某一处,却彻底空了,那道刚刚裂开的、透着暖意的缝隙,瞬间被更大的冰封覆盖,比以往更加坚硬,更加冰冷。
他回到营地,向教官复命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个少年,那株小草,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暖与触动,都成了他心底永远的碎影,再也无法抹去。
深夜,他独自躺在冰冷的榻榻米上,胸腔的疼痛愈发剧烈,他捂住嘴,剧烈地咳嗽起来,掌心再次染上血迹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刻意隐藏,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眼底第一次,泛起了浓重的疲惫与迷茫。
他一直坚信的生存法则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他不惜一切成为的利刃,到底是为了效忠帝国,还是只是在这场残酷的试炼中,迷失了自己?
没有答案,只有无尽的风雪,与胸腔里挥之不去的疼痛,陪伴着他,在这条寒刃之路,越走越远。
那份残存的、未被彻底泯灭的温情,终究被深深埋葬,只在无人知晓的深夜,化作一丝细碎的痛楚,悄悄折磨着他,提醒着他,他也曾有过温热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