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山的风还在呜咽,像是在为那个坠崖的少年低泣。
神谷莲见回到营地后,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。
他依旧是训练场上最锋利、最冷静、最无可挑剔的那一个,可只有深夜里压抑不住的咳嗽,和偶尔失神的片刻,才泄露出他心底早已翻江倒海。
胸腔的旧伤像是被重新撕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。他常常在半夜惊醒,眼前闪过的不是教官的呵斥、不是对手的凶狠,而是七十二号那双含泪却释然的眼睛,和石缝里那株在寒风中摇晃的小草。
他开始怀疑。
怀疑这套从小被灌输的生存法则,怀疑“无情即强大”的真理,怀疑自己一路咬牙坚持的意义。
可怀疑归怀疑,训练营不会给他任何沉溺情绪的余地。
一周后,佐藤野把他单独叫到了自己的营帐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照在教官脸上那道陈旧的伤疤上,显得格外阴冷。
“神谷,”佐藤野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,“你最近心神不宁。”
神谷莲见垂首而立,声音平稳:“属下只是身体略有不适。”
“不适?”佐藤野冷笑一声,“是心不适,还是身不适?”
他向前一步,压迫感扑面而来:“我看到了你在雪山的犹豫。你记住,同情是自杀,心软是取祸之道。那个孩子若不死,死的就是你。这就是战场,这就是你必须走的路。”
神谷莲见指尖微紧,没有反驳。
道理他都懂。
可懂,不代表不痛。
“你已经通过了所有内部试炼。”佐藤野语气稍缓,却依旧冰冷,“军部有令,派你前往满洲,执行第一次外勤任务。刺杀一名背叛帝国的情报官。”
他递来一份薄薄的卷宗,上面只有一张照片、一个地址、一个名字。
“任务只有一个要求——不留痕迹,不留活口。”佐藤野盯着他,“这是你成为真正利刃的第一步。去吧,让我看看,你是否值得我寄予厚望。”
神谷莲见接过卷宗,指尖冰凉。
他知道,这一步踏出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从此,他不再是训练营里的编号,不再是只为生存而战的少年。
他将成为一把真正染血的刀,一把行走在黑夜中的帝国凶器。
出发那天,天空飘着细雪,和他初入训练营那天一模一样。
他一身深色风衣,遮住了略显单薄的身形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。腰间藏着短刀,靴中插着手枪,整个人像一道融入风雪的影子。
前往满洲的火车颠簸而漫长。
他靠窗而坐,一路沉默,偶尔咳嗽几声,便立刻用手帕捂住,再不动声色地将沾了血丝的手帕叠好收起。
车厢里人来人往,有人谈论家乡,有人憧憬未来,有人低声说笑。
那些人间烟火的气息,离他如此之近,又如此遥远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父母还在的时候,也曾这样带他坐过火车。
窗外风景倒退,母亲递给他一颗糖,甜意能驱散一路疲惫。
神谷莲见闭上眼,强行掐断回忆。
不该想。
不能想。
不准想。
抵达满洲时,已是深夜。
城市被日军占领,街道冷清,路灯昏黄,偶尔有巡逻兵走过,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目标人物住在一栋偏僻的洋楼里,戒备并不算森严。
对如今的神谷莲见而言,这种程度的防卫,形同虚设。
他如同夜猫一般潜入院落,避开巡逻犬,翻上围墙,悄无声息地落在二楼阳台。玻璃被他用特制工具轻轻划开,几乎没有声响。
屋内,目标情报官正伏案书写,背影疲惫,头发已有些花白。
神谷莲见无声落地,短刀出鞘,寒芒一闪。
他本可以一刀毙命,干脆利落,不留任何痛苦。
这是教官教的,也是最符合特工准则的方式。
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,那名情报官忽然回过头。
不是惊恐,不是尖叫,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疲惫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老人轻声说,“我等了三天了。”
神谷莲见动作一顿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。”老人苦笑一声,推过来一张纸,“这是我最后一份情报,不是给帝国的,是给那些还想活下去的普通人的。”
神谷莲见没有去看。
“你不必劝我。”他声音冷得像屋外的雪,“我只是执行任务。”
“任务?”老人摇头,“孩子,你知不知道你在为谁卖命?你以为你是荣耀,其实你是刽子手。”
“住口。”神谷莲见眼神一厉,胸口一阵发闷,咳嗽险些冲出口。
“你身上有病吧?”老人忽然看着他,目光复杂,“常年寒毒侵体,伤了肺络……再这样杀下去,你的命,比我长不了多久。”
这句话,精准刺中了神谷莲见最隐秘的痛处。
病痛、迷茫、动摇、压抑已久的愧疚,在这一刻齐齐翻涌。
他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,心底第一次出现了强烈的冲动——
转身离开,放过这个人,也放过自己。
可下一秒,佐藤野的话在脑海炸开。
——弱者淘汰。
——同情即死罪。
——你的命,属于帝国。
神谷莲见猛地闭眼,再睁开时,所有情绪尽数冰封,只剩下刺骨的冷。
“抱歉。”
他轻声吐出两个字,不是对目标,而是对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。
短刀刺入,干净利落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,只有一声低沉的闷响。
鲜血溅在他的袖口,温热粘稠,刺得他指尖发麻。
老人倒在桌上,眼睛依旧睁着,望向窗外的夜色,像是在看一场注定到来的黎明。
神谷莲见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咳嗽再也忍不住,弯着腰闷声咳了许久,手帕上又添了新的血迹。
他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手无寸铁、甚至对他说了几句人话的人。
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手中的刀,不仅斩向敌人,也在一刀刀,切碎他自己残存的人心。
他清理完现场,销毁痕迹,悄无声息地退出洋楼,消失在夜色中。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脚印,覆盖了血迹,也仿佛要覆盖他身上所有的罪孽。
神谷莲见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,寒风灌入衣领,胸腔疼得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,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寒意。
他完成了任务。
他成了教官眼中的利刃。
可他却觉得,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。
寒刃初鸣,血溅归途。
从这一夜起,世间少了一个尚有温度的少年,多了一把只知杀戮的冰冷凶器。
而他并不知道,这把刀未来会漂洋过海,踏入中原大地,遇上一支名为“苍狼”的队伍,遇上一个叫陈天放的对手,最终在家国大义面前,寸寸崩碎,燃尽最后一点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