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,仿佛要将整座训练营彻底掩埋。
神谷莲见咳血倒地的事,在营里只掀起了片刻微澜,便迅速被更残酷的训练冲淡。没有人敢过多议论,教官也没有过问,仿佛那天雪地上的血迹,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只有神谷莲见自己清楚,他的身体,已经彻底垮了一截。
胸腔里的疼,从间歇性的刺痛,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。呼吸之间,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,稍一剧烈动作,便止不住地发闷发痒,想要咳嗽。他开始经常性失眠,夜里蜷缩在硬板榻榻米上,浑身冷汗,疼得浑身发颤,却只能死死咬住被褥,一声不吭。
他不敢表现出半分虚弱,更不敢停止训练。
一旦停下,就意味着被淘汰。淘汰,就是被扔进雪山喂狼。
第二天清晨,哨声依旧准时刺破黑暗。神谷莲见像往常一样,第一个起身穿衣,整理被褥,动作一丝不苟。只是没人看见,他穿衣时,指尖微微发抖,每一次抬手弯腰,都牵扯着胸腔一阵抽痛。
出操时,积雪又厚了一层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少年们一个个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却没人敢掉队。神谷莲见站在队列最前排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昨夜那个咳血倒地、摇摇欲坠的人,根本不是他。
佐藤野站在高台上,目光冷冷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神谷莲见身上,停留了一瞬,才缓缓开口:“从今日起,增加夜间潜伏训练。无论刮风下雪,你们都要在雪林里潜伏三个时辰,不许动,不许出声,更不许睡着。坚持不住的,直接淘汰。”
话音落下,人群中一阵低低的骚动,却没人敢反驳。
夜间潜伏,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雪林里一动不动,对本就透支到极限的身体而言,无异于另一种酷刑。冻伤、冻僵、甚至冻死,都极有可能发生。
神谷莲见面无表情,心中却一片冰凉。他知道,这是训练营最残酷的一关,也是最磨人心性的一关。
白天依旧是高强度体能与格斗,傍晚时分,短暂吃过几口冷硬的粗粮饭团,少年们便被分批赶进雪林。
神谷莲见被分到最深处的一片区域。这里树木密集,积雪深厚,风声呼啸,几乎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。他按照教官教导的姿势,半蹲在一棵大树后,身体紧贴树干,尽量减少热量流失。双目平视前方,精神高度集中,观察着四周的一切动静。
夜色越来越浓,气温也越来越低。
寒气从脚底一路往上蔓延,很快便冻僵了双腿,继而蔓延至全身。神谷莲见感觉自己的四肢渐渐失去知觉,只有胸腔里的疼痛,依旧清晰无比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,自己还活着。
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,像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。
不知过了多久,困意与寒意一同袭来,意识开始有些模糊。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,尖锐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。
不能睡,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了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神谷莲见眼神一凝,缓缓转头望去。
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,编号四十三的少年,正瑟瑟发抖,身体控制不住地左右摇晃。他显然已经冻到极限,意识不清,眼看就要栽倒在雪地里。
一旦倒下,就会被巡逻教官判定为淘汰。
四十三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他挣扎着,目光下意识投向神谷莲见。那眼神里,充满了恐惧、哀求与无助。他和神谷莲见不算熟悉,却也知道,这个十七号,是训练营里最强的人,或许,只有他能帮自己一把。
神谷莲见与他对视一眼,心中没有丝毫波澜。
帮他?
一旦自己动了,出声了,自己也会被牵连。在这个地方,同情别人,就是葬送自己。
佐藤野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特工最大的弱点,就是心软。
神谷莲见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前方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。
没过多久,四十三终于支撑不住,一头栽倒在雪地里,再也没有起来。
巡逻教官很快发现,面无表情地让人将他拖走。没有抢救,没有医治,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就像拖走一件没用的垃圾。
雪地上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,很快便被新落的雪花覆盖。
神谷莲见始终一动不动,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某一处,有什么东西,彻底碎裂,然后被严寒冰封。
潜伏结束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少年们一个个从雪林里走出,不少人手脚冻伤,脸色惨白,走路一瘸一拐。神谷莲见也不例外,他双腿僵硬,几乎失去知觉,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,胸腔更是闷痛难忍,痒意一阵阵涌上来,让他忍不住想咳嗽。
他死死忍住,走到队列里站好。
佐藤野逐一检查,看到神谷莲见时,目光在他微微发白的脸上顿了顿,淡淡开口:“十七号,你很不错。记住,任何时候,都不要被情绪左右,不要被旁人拖累。你的命,只属于帝国。”
“是,教官。”神谷莲见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白天的格斗训练,再次开始。
这一次,教官下达的命令更加残酷——两人一组,胜者留下,败者淘汰。
不是点到为止,而是真正的生死相搏。
神谷莲见的对手,是一个身材比他高大不少的少年,编号五十六。对方显然也被逼到了绝境,眼神疯狂,一上来就不要命地猛攻,拳头、膝盖、牙齿,能用的一切都用上了,只想把神谷莲见打倒,自己活下去。
神谷莲见沉着应对,身形灵活躲闪,寻找对方破绽。
可胸腔的疼痛,却在不断干扰他。每一次躲闪、出拳,都牵扯着伤口,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。呼吸越来越急促,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。
五十六很快发现他的不对劲,怒吼一声,猛地一拳砸向他的胸口。
神谷莲见避无可避,硬生生挨了一拳。
“呃——”
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溢出,他踉跄后退几步,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咙。他猛地咽了回去,抬手擦掉嘴角渗出的血丝,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。
对方想让他死。
那他,就只能让对方先倒下。
神谷莲见不再留手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。他不再顾忌身体的疼痛,猛地欺身而上,招式狠辣,招招直击要害。手肘砸向对方肋骨,脚尖踢向对方膝弯,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。
五十六没想到他突然爆发,猝不及防之下,连连中招。
不过片刻,便惨叫一声,倒在雪地上,再也爬不起来。
神谷莲见站在他面前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,胸腔疼得几乎要炸开。可他依旧挺直脊背,眼神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对手,没有一丝怜悯。
教官走过来,看了一眼,淡淡宣布:“十七号胜。五十六,淘汰。”
很快,五十六也被拖了下去。
神谷莲见缓缓闭上眼,压下喉咙口的痒意与腥气。
他又活下来了。
可活下来的代价,是彻底抛弃最后一点人性。
接下来的日子,类似的生死试炼一场接一场。
雪地追杀、绝境反杀、伪装潜入、亲手处置“叛徒”……每一项任务,都在逼迫他变得更冷、更狠、更无情。
身边的人越来越少,从三十多人,渐渐变成十几人。
神谷莲见的名字,渐渐取代了编号十七,成了训练营里令人畏惧的存在。他出手狠辣,心思缜密,从不出错,从不动摇,像一把真正被冰雪淬炼出的利刃,冰冷、锋利、没有一丝温度。
而他的身体,也在日复一日的透支中,彻底落下了病根。咳嗽成了常态,阴雨天更是疼得彻夜难眠。他学会了在咳嗽时转过身,用手帕捂住嘴,事后悄悄藏起带血的手帕,不让任何人发现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成了教官想要的样子。
一把没有感情、没有软肋、忠于帝国的利刃。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、疼痛难忍的时候,他会想起东京贫民窟的日子,想起父母还在的时候,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。
但这些念头,只会停留一瞬,便被他狠狠掐灭。
情感是弱点,回忆是累赘。
他是神谷莲见,是帝国之剑,除此之外,什么都不是。
雪依旧在下,训练营的杀戮与淬炼,还在继续。
神谷莲见站在风雪中,握着冰冷的刀柄,眼神平静无波,望向远方。
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去哪里,只知道,自己会一直往前走,直到这把刃,彻底折断的那一天。
而他更不会想到,多年之后,他会踏上一片名为华夏的土地,遇到一支名为“苍狼”的队伍,遇到一个叫陈天放的对手,让他这柄冰封多年的利刃,在战火与良知的拷问下,寸寸崩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