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从小就知道,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
五岁那年,母亲离开了家。
那天早上她还亲了苏念的额头,说她去买菜,回来给苏念带好吃的,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父亲找了很多地方,最后在长途汽车站的监控里看到她上了一辆去外省的大巴,身边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陌生男人。
父亲没有追。
他只是抱着苏念,在车站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。
五岁的苏念不懂什么叫抛弃,她只是觉得爸爸的手臂箍得太紧了,勒得她有点疼。
她挣扎了一下,父亲立刻松了松手,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。
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爸爸哭了,因为她的衣领湿了一小块。
于是他学着像父亲安慰她一样摸摸头安慰正在哭泣的父亲。
后来苏念渐渐长大,从邻居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真相。
母亲嫌父亲穷,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跑了。
据说那个男人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,在当年的江城,能开上桑塔纳的都是“大老板”。
而父亲那时候在机械厂当车工,一个月工资一千四百二十块。
她从来不恨母亲。真的。
她只是偶尔会想,那个给了她一半生命的女人,现在过得好不好。有没有在某个瞬间,想起过江城的某条巷子里,还有一个等她买好吃的回来的小女孩。
后来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。
他在工地上搬过砖,在夜市摆过地摊,在快递站分拣过包裹,凌晨四点起床去蔬菜批发市场给人装车。
长此以往,手上生了一层又一层的茧,背一年比一年弯,头发从三十岁就开始白了。
可他从来没让苏念饿过肚子,每年过年都有新衣服穿。
他也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母亲一句不是。
“你妈有她的苦衷。”父亲说这话的时候,正在昏黄的灯下给她缝校服的扣子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很结实。“人这一辈子,各有各的路。她选了那条路,不一定是错的。”
苏念考上大学那年,父亲高兴得请了整个巷子的邻居喝酒。
他在巷口支了一张折叠桌,买了四箱啤酒和一大盆卤菜,见人就拉着喝一杯。那天他喝多了,扶着电线杆子吐,吐完了抬起头,满脸通红地冲着苏念笑。
“我家念念出息了。”他说,“砸锅卖铁也要供她读书。”
可他还没来得及看到她毕业,就倒下了。
苏念记得,父亲生病前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,是在她大三的寒假。
那天她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考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她走到走廊里接起来,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,却努力装得轻松:“念念啊,爸今天去菜市场,看到有卖糖炒栗子的,给你留了一袋,等你回来吃。”
她当时笑着说好,却没注意到父亲声音里的虚弱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父亲是刚从医院做完检查出来,诊断书就揣在他贴身的口袋里,他却只想着给她留一袋糖炒栗子。
在病房里,听着父亲不怎么顺畅的呼吸声,突然很想哭。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是把她扛在肩膀上,带她去看巷口的庙会。
那时候父亲的肩膀很宽,很稳,她坐在上面,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高的孩子。
现在,父亲的肩膀弯了,背也驼了,可他还是想把她扛在肩上,哪怕自己已经站不稳。
苏念挂了电话,靠在医院冰冷的墙上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她知道,父亲的时间不多了。
而她,什么都做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