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永远记得那个雨夜,那是一切的开始,痛苦的源头。
那时候正是江城的九月,雨水冰凉,砸在医院走廊的玻璃窗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扰人清梦。
一个小姑娘攥着张诊断书,指节都泛白了,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,纸面上“恶性肿瘤”四个字,但已经被泪水氤氲得模糊了。
苏念站在抢救室门口,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,她的父亲还在里面,而她一个不大的小孩在外面无助哭泣,苏念突然觉得隔着那扇门,就像隔着生与死。
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还混着雨水的咸味,让人透不过气。
但这个咸味应该来自苏念的泪水。
苏念无助地靠着墙壁滑坐下来,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。
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卫衣,袖口已经起了毛边。
其实如果不说,根本不会有人知道,这其实原本是一件红色的卫衣。
这是她大三那年父亲给她买的,六十块钱,在地摊上挑了很久。父亲说红色喜庆,能辟邪。可如今,这抹粉色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被稀释了大约一比三千万比例的血清溶液。
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,是姑姑的微信语音。
点开,姑姑的声音夹着麻将碰撞的背景音:“念念啊,姑姑这边也紧张,你姑父刚买了车,实在拿不出……”语音没听完她就关掉了。
第三条了。在她之前,她已经给二叔和三姨打过电话,理由几乎一模一样,懒得喷。
二叔说儿子刚结婚,彩礼掏空了家底;三姨说自己每月吃药,退休金入不敷出。
表姐更是干脆没接,不过可能觉得过意不去,还补回了一条“在出差”。
而后苏念盯着手机屏幕,指尖在“在出差”三个字上划了又划,最后自嘲地笑了。
她知道,表姐此刻或许正在朋友圈晒着新做的美甲,可她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。
明明父亲总是帮他们做事。到了现在,结果是
各家有各家的难,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,没人愿意借钱。
她只是有些无力地意识到,原来她在这些所谓的亲人眼里,连借钱的信誉都没有。
就像小时候,父亲在菜市场卖鱼,她总被亲戚家的孩子嘲笑衣服有补丁,如今这补丁,怕是补在了人心上。
护士从她面前经过,看了她一眼。
苏念抬起头,对上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眼睛。
看见她坐在那里,可怜兮兮的女孩,护士的嘴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那个护士没有说话,大概是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眼泪,她总不能每个人都安慰一下吧,那他工作还做不做了。
苏念突然想起,小时候发烧,那时候还没有在城里租房子,住在偏远山村,父亲只能背着她跑五里地去诊所,路上连车都没有,还在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摔得血肉模糊,却还哄她:“念念不怕,爸给你买糖吃。”
如今,那个总能把苦日子熬出甜味的人,正躺在那扇门后与死神搏斗。
她不知道怎么办,所以她蜷缩在墙角,将自己裹成一团,好像所有苦难就会远离她一样。
卫衣的毛边蹭着脸颊,痒得厉害,但她没有精神去在意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医生摘下口罩,表情像这雷雨夜一样沉重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他说,“但必须尽快手术。费用方面,你先准备三十万。”三十万。
苏念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。她全身上下,连一万都拿不出来。
银行卡余额是2179.5元,微信零钱里躺着3块8毛钱,加起来还不够医院半个月的床位费。医生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他把口罩重新带上,最后说了一句“医疗保险可以报销很多,两个人的一起刷,别多问,就没人管。”转身走回抢救室。
门在她面前重新关上,红灯依然亮着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,雨越下越大,把整个江城的夜晚浇得透湿。
苏念把诊断书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卫衣口袋里,和口袋里仅剩的三十七块钱零钱挨在一起。
下楼去报销医疗保险。
纸币边缘被汗水浸软,蜷曲着,像一张折翼的蝴蝶,但又或许没这么美好。
苏念自己还不知道,就在这个雨夜,命运已经为她在暗处拐了一个她看不见的弯,那条道路的尽头是她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