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苏念给学校请了长假,开始四处筹钱。
她先去银行,想把父亲的那套老房子抵押贷款。
老房子在江城老城区的巷子深处,是父亲厂里分的家属房,三十八平米,厨房和厕所都在走廊对面。
工作人员查了系统,礼貌地告诉她,那套房子年代太久,又是集体土地性质,不符合抵押条件。
“不符合”三个字,苏念听了很多遍。像一扇又一扇门在她面前关上,每一扇都关得不重,但关得很死。
她又去找亲戚。登门拜访,带着水果。二叔家在城南新买的小区房里,装修得锃亮。她坐在真皮沙发上,把父亲的诊断书放在茶几上。二叔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二婶在旁边削苹果,削得很慢,皮一圈一圈往下掉,始终没有断。
“念念,不是二叔不帮你。”二叔把诊断书推回来,“你二哥刚结婚,光彩礼就花了二十万,又买了车,把家底都掏空了。你二婶跟我正琢磨着把另一套房租出去……”
苏念点头。她说我理解,已经习惯了类似的回答,麻木地点点头。
她起身告辞,二婶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,她接住了。
走到楼下,啃了一口苹果,苦的。
于是她把苹果扔进了垃圾桶。
可是苹果怎么会苦呢,她自己是个小苦瓜,吃不出甜味儿了。
后面来的三姨家的时候,三姨更直接。
她住在老居民楼的六楼,没有电梯,苏念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抖。
三姨给她倒了杯水,自己先诉起了苦:每个月降压药降糖药加起来一千多,退休金刚够花,老头子又查出了骨刺,想做个微创都得排队等医保名额。
“你爸这个病,”三姨叹了口气,“就是个无底洞啊。念念,不是三姨狠心,实在是……”
苏念说没关系。她下楼的时候,数了数台阶,六楼到一楼,一共九十六级。
回头的路,不知道有多远。
最后是她的大学室友沈悦,瞒着家里人,偷偷转了五千块给她。
“我就这么多了,你别嫌少。”沈悦在电话里说,声音有点哑,“念念,实在不行,你去网上发个筹款试试?”
苏念试了。她写了一整片的求助信,字字恳切,还附上了父亲的诊断书照片。
然后发到朋友圈,再尝试发到几个筹款平台,他把这些发到一切能发的地方。
三天过去,筹到八千多块。大部分是同学捐的,二十、五十,最多的一笔是辅导员捐的五百。离三十万,差得远。那条求助信息在朋友圈里被刷下去了,被自拍、聚餐、旅行的照片淹没。没有人再转发,没有新的捐款进来。
苏念把筹到的钱取出来,一分一分地数。八千四百三十七块。加上沈悦的五千,加上自己攒的两千多,一共不到一万六。
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那沓钱,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。
说一只乌鸦想喝瓶子里的水,叼来石子一颗一颗往里扔,水终于涨上来,乌鸦喝到了。她小时候觉得这个故事很励志。
现在她觉得,那只乌鸦至少还有希望,而她甚至看不到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