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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疤痕之下

周诣涛:我与救赎皆不得善终

入秋之后,风里渐渐带上了凉意,吹在脸上已经有了清浅的寒意。苏晚晴终于下定决心,搬离了那间住了很久的老出租屋。

那房子窄小、阴暗,一到阴雨天墙壁就渗出水珠,墙角常年泛着潮意,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她在这里熬过了无数个孤单又不安的夜晚,每一次下雨,都像是在提醒她,生活有多局促,有多没有安全感。

这一次,她搬去了一间小小的公寓。

屋子不算大,格局却方正,采光极好。一推开窗,阳光就能毫无保留地铺进来,落在地板上,暖得让人心里发柔。墙面干净,地板清爽,没有潮湿的气味,只有淡淡的、属于新生活的平静气息。对苏晚晴而言,这已经是难得的安稳。

而她最上心、最舍不得的,始终是那几盆跟了她许多年的多肉。

它们陪着她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,不管环境多差,都倔强地活着,叶片肥厚,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生机。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盆,一个一个搬到新家的窗台上,仔细调整位置,让每一盆都能晒到充足的太阳。阳光漫下来,多肉的叶片微微舒展,透着鲜嫩的绿意,像在无声地告诉她,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。

周诣涛是主动来帮忙搬家的。

他话不多,从头到尾都很安静,只是默默地做事。箱子重,他一个人扛;家具沉,他小心地挪;零碎杂物多,他耐心地归类收拾。动作利落,步调沉稳,不抱怨,不叫苦,也从不会刻意表现自己有多辛苦、多用心。他做的一切都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,也不少一分,像一个早已融入生活、沉默可靠的家人。

苏晚晴就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他。

他身形修长挺拔,肩背线条干净利落,哪怕只是简单地搬着东西,也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。他不张扬,不耀眼,却稳稳地撑住了眼前这一片小小的、属于她的天地。

那一刻,苏晚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异的感觉。

是安稳。

安稳得有些不真实,安稳得让她不敢相信,安稳得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,想要贪恋。

她轻轻走上前,没有丝毫犹豫,从背后,轻轻抱住了他。

周诣涛的身体,在那一瞬猛地僵住。

前一秒,他脑子里还在习惯性地运转着那些刻入骨髓的本能。这栋楼的出入口、视野盲区、附近制高点、最佳狙击角度、风速、距离、撤退路线、应急方案、突发状况的应对……一切都在他精密冷静的计算之中。他活在警惕里,活在算计里,活在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里。

可苏晚晴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,太轻,太柔,太猝不及防。

像一片温柔的雪,落在他常年冰封的心上,一瞬间就融化了他所有的紧绷与理智,打乱了他全部的布局与冷静。

苏晚晴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,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,以及胸腔之下那失控般剧烈跳动的心脏。他的心跳很快,重得像要撞碎肋骨,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冷静淡漠、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周诣涛。

她的指尖微微蜷起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好奇,又带着抑制不住的心疼,轻轻顺着他的锁骨线条滑过。

就在那里,她摸到了一道凹凸不平的痕迹。

她微微顿住,慢慢抬手,轻轻拂开他领口的布料。

一道很深、很长的疤痕,赫然映入眼帘。

颜色是暗沉的红,像一条蛰伏的虫,横在他白皙偏冷的皮肤上,刺眼,又醒目。疤痕的边缘不算平整,一看就知道,当年伤得极重,愈合得也极艰难。

周诣涛的身体,在这一瞬间,骤然冷了下来。

连带着周围的空气,都像是沉了几分。

那是他当年叛逃组织未遂,留下的惩罚性伤疤。

不是战斗伤,不是意外伤,是刻意为之,是羞辱,是烙印,是提醒。不死不休,入骨入血,一辈子都不可能彻底消去。只要一看见这道疤,他就会被迫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,想起自己逃不掉的命运,抹不去的罪孽,还有那个永远回不去、也再也不敢回头的人生。

那是他一生都不愿触碰的黑暗。

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却带着清晰的心疼:

苏晚晴

“这里……疼吗?”

苏晚晴

周诣涛没有回头,背依旧挺得笔直,只是声音低沉、沙哑,像是被粗砂纸狠狠磨过,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冷寂。

周诣涛
周诣涛
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
他说得平静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不是不疼。

是疼得太久,疼得太深,早就麻了,早就痛到没有知觉,早就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那天晚上,周诣涛发起了高烧。

烧得很凶,来势汹汹,整个人昏昏沉沉,陷在混乱的意识里。他躺在床上,眉头紧紧皱着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干裂,整个人都在无意识地轻颤。

他在做噩梦。

梦里全是他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——训练营里的血腥与残酷,同伴间的厮杀与背叛,组织里冰冷的规则与无情的酷刑,还有无尽的逃亡、躲藏、杀戮。那些画面一幕一幕翻涌上来,将他死死缠住,让他喘不过气。

苏晚晴守在他床边,一夜没有合眼。

她一遍一遍地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去额头和脖颈的冷汗,一次一次更换凉毛巾敷在他发烫的额头上,时不时轻轻扶起他,喂他喝几口温水。她动作轻,眼神柔,耐心又细致,像在守护一件极其珍贵、又极其易碎的东西。

朦胧之间,她俯下身,清晰地听见了他痛苦的呢喃。

声音很轻,很哑,带着深深的绝望与挣扎,一遍又一遍,反复地喊着两个字。

周诣涛
周诣涛

“快跑……快跑……”

苏晚晴的心,猛地一沉。

她后来才慢慢拼凑出真相。

那两个字,是当年老园丁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是那个在黑暗里唯一给过他一点温暖、一点光亮、一点人情味的人,在生命尽头,拼尽全力给他的生路。

而他,亲手杀死了那个人。

那一刻,苏晚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她忽然就懂了。

这个看上去冷漠寡言、强大又疏离的男人,身上背负的,从来不止一条人命。

他背负的,是一整个黑暗、血腥、残酷、绝望的过去。

是无尽的罪孽,是沉重的枷锁,是永生都无法解脱的牢笼。

他活着,本身就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凌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