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茶水间永远弥漫着咖啡的苦涩香气,混合着微波炉热早餐的味道,构成写字楼里最寻常的人间烟火。
苏晚晴冲了一杯温水,靠在窗边,静静看着楼下。阳光正好,穿过枝叶落在花坛里,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蜷在角落,缩成小小的一团,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。它的后腿微微蜷缩,看上去受过伤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却依旧努力活着。
苏晚晴的心,轻轻软了下去。
她从小就心软,见不得弱小受苦。在福利院的那些年,她见过太多冷漠、排挤、轻视与不公,所以她比谁都懂,无依无靠、被世界抛弃的滋味。她自己就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,所以总想伸手,拉一把同样在泥里的人或小动物。
身后传来平稳而轻缓的脚步声。
周诣涛走了进来。一身干净熨帖的白衬衫,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。看上去温和、干净、无害,像每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年轻人。
他拿起咖啡杯,视线扫过四周,确认无人之后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纸袋。指尖拆开,里面是白色的粉末,细滑、无味、无色。
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提。
她太清楚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。
能悄无声息地让人沉睡,再也不会醒来。
是杀手最常用的收尾工具。
他要动手了?
目标是谁?
是她,还是公司里某个人?
又或者,是要在她面前,完成一场血腥的示范?
苏晚晴屏住呼吸,后背绷紧,整个人僵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。她看着周诣涛的手,看着那包白色粉末靠近杯口,只要轻轻一倒,一切就会尘埃落定。
可下一秒,他的动作忽然顿住。
周诣涛的目光,落在窗外那只瘸腿的流浪猫身上。阳光落在小猫身上,柔软而温暖。他又缓缓转头,看了一眼立在窗边、浑身紧绷却眼神柔软的苏晚晴。
指尖微微一颤。
那包足以致命的白色粉末,没有倒向任何人的杯子,而是被他径直倒进了自己的咖啡里。冷水冲入,粉末迅速溶解,不见一丝痕迹。他端起杯子,仰头,一饮而尽。
苏晚晴彻底僵住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在服毒?
还是在替什么人挡灾?
又或者,是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,抗拒任务?
她不敢问,不能问,也没有立场问。
下班时分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晚风带着凉意吹过街巷。那只瘸腿流浪猫小心翼翼地蹭到苏晚晴脚边,轻轻叫了一声,声音微弱又委屈。苏晚晴立刻蹲下身,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,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纱布与碘伏,动作轻柔地给它处理伤口。
她蹲在路边,眉眼低垂,灯光落在她脸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每一个动作都轻而小心,像是在对待一件世间罕有的珍宝。
不远处的梧桐树荫里,周诣涛静静站在黑暗中。
他的手,早已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。
刀柄冰凉,触感熟悉。只要他愿意,只要他轻轻一拔,三步之内,他就可以冲过去,一刀封喉,干净利落,不留痕迹。任务守则写得清清楚楚:见过他真面目、知晓他存在的人,一律不能留活口。
苏晚晴,早就该死了。
可他的手,僵在原地,迟迟没有拔出来。
匕首的寒光在夜色里微微一闪,又被他用力按了回去。
那一刻,一段尘封多年、他刻意遗忘的记忆,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。
十二岁那年,训练营的水泥地冰冷刺骨。教官把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扔在他面前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

“杀了它,才有饭吃。要么它死,要么你饿死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,手上沾染除训练之外的活物之血。
冰冷、残忍、肮脏,刻进骨血,一生无法洗刷。
从那以后,他的心,就被一层层寒冰包裹,不再有温度,不再有怜悯,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他活着的意义,只有任务、服从、杀戮。
可眼前这个女人,蹲在路边,为一只毫无关系的流浪猫温柔包扎。她的干净、柔软、善意,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,硬生生照进他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里,照得他无处躲藏。
他忽然想起福利院那个唯一对他好过的老园丁。
老人喜欢养花,喜欢小动物,会在他被教官打得遍体鳞伤时,偷偷塞给他一块干硬的面包,会轻声对他说:

“活着,不一定非要满身是血。”
后来,老园丁死了。
死在他手里。
组织的命令,不容违抗。
周诣涛闭上眼,喉结剧烈滚动,胸口闷痛得喘不过气。
那把跟了他无数年、从不出错的匕首,终究,没有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