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不是我说,他妈的到底谁搁我们家门口闹事呢啊?”
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从屋里晃出来,人高马大,面容邋遢,油腻的头发贴在脑门上,背心领口处露出大片汗渍。他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,眯着眼上下打量程帆,目光里满是挑衅。
“不是,哥们儿,你他妈啥意思啊?在我家门口装逼呢?”
程帆没动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与那楼道堆着的一样的——那些垃圾。
“我懒得跟你们废话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最后一遍——把走廊里的垃圾拿走。不然,就留着清明烧给你们家祖宗吧。”
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烟屁股从嘴角掉下来,他猛地攥紧拳头,青筋在手背上暴起。
“我去你妈的!”一声暴喝,男人抡起拳头就朝程帆脸上砸来。
拳头带着风声落下。
程帆抬手,五指张开,稳稳接住了那记重拳。力道在他的掌心消散,像一拳打进棉花里。男人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程帆的五指已经收紧,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拳头。
下一秒,程帆猛地向旁边一甩,另一只手闪电般搂住男人的脖子,借着惯性将他整个人掷了出去。
男人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重重砸在楼梯上,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——肋骨磕在台阶棱角上,后脑勺撞上墙壁,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咕噜噜滚到下层转角,瘫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程帆没给他喘息的机会。他一步三阶跳下楼梯,骑在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男人身上,摁住那颗油腻的脑袋,一拳砸了下去。
“砰。”
拳肉相接的闷响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。
“砰。砰。砰。”
一拳,又一拳。每一拳都砸在后脑——那个最脆弱、最致命的位置。程帆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明暗交替,没有愤怒,没有狰狞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。他把自己五年来的怨气、不甘、对不公的恨意,全部灌进这些拳头里,像在锤打一块不会说话的顽石。
直到身下的身体彻底瘫软,连呻吟都发不出来,程帆才缓缓松开手,站起身。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,指节上沾着零星的血迹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。楼道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,老太太缩在门框后面,瞪大眼睛,嘴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程帆掸了掸袖子,转身朝单元门走去。
刚迈出两步——
“叮铃铃铃铃……”
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,红蓝光芒在单元门外闪烁。程帆脚步一顿。他回头瞥了一眼瘫在楼梯转角、生死不知的男人,又看了一眼已经缩回门内、哆嗦着手攥着手机的老太太。
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“行。还挺快。”
他站在原地,双臂抱在胸前,等着那扇门被推开。
几名警员鱼贯而入,看到楼道里的狼藉和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男人,神色立刻紧张起来,下意识按上腰间装备。
“怎么回事?谁报的警?谁动的手?”
“警察同志!”老太太突然从门后冲出来,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,“就是他!就是他打的我儿子!我儿子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打死了!你们快把他抓起来!你们要为老百姓做主啊!”
她的眼泪说来就来,哭天抢地的模样与方才的嚣张判若两人。
领头的警员皱眉扫了她一眼,又看向程帆,目光在他肩头那件不起眼的夹克上停了一瞬——上面没有任何警衔标识,但程帆站立的姿态、那种骨子里的职业痕迹,是藏不住的。
“闭嘴,我没问你。”警员冷声打断老太太的哭诉,转向程帆,“你,跟我们回局里。其他人叫救护车。”
程帆没反抗,只是平静地伸出手,任由手铐搭上手腕。
警局里,老太太正声泪俱下地控诉着程帆的“暴行”,添油加醋,绘声绘色。坐在她对面的甄明脸上挂着职业化的耐心,眼皮却已经微微耷拉下来,显然对这种戏码早已免疫。
门被推开。
程帆走了进来,手腕上还残留着手铐的勒痕,神情淡漠得像只是出去抽了根烟。
甄明眼睛一亮,立刻无视了还在滔滔不绝的老太太,转头招呼道:“帆子,回来了?正好,你过来一下,这儿有个民事纠纷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帆走到近前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我就是当事人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她瞪大眼睛看着程帆,又看了看甄明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。空气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面前这位“打人者”,和这位一直“耐心倾听”她的警官,分明是熟的不能再熟的熟人。
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刚才的哭诉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瘪了下去。
程帆偏头看她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怎么不说了?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?”
他顿了顿,往椅背上一靠,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:“对,我把你儿子打晕了。要多少钱,直说。我赔。”
老太太的脸彻底垮了。她慌忙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连连摆手加鞠躬:“对不起对不起警官!是我们不对在先!是我们把垃圾堆在楼道里,是我儿子先动的手……怎么能让您赔呢!您别往心里去!都是我们的错!都是我们的错!”
甄明适时开口,语气公事公办:“那就是双方自愿和解了?行,那就都散了吧,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。”
“欸好好好,谢谢警官!谢谢警官!”老太太如蒙大赦,几乎是逃一样冲出了警局大门。
门关上,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甄明收起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,靠在桌沿上,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他看向程帆,目光复杂。
“帆子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废弃工厂那个案子……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个目击证人。做了很长时间心理疏导了,但就是不肯开口,吓坏了,说话颠三倒四的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观察着程帆的反应:“你要不要过去看看?你是老刑警了,对这种创伤后应激的证人最有经验……”
“跟我有毛关系。”程帆打断他,站起身,“我说过了,这案子我不参与。”
“哎呀,走吧走吧,去看看又不少块肉。”甄明掐灭烟头,不由分说地拽住程帆的胳膊往外拉,“就当帮我个忙,成不成?”
程帆被他拖着走,脸上的抗拒写在每一道皱纹里,但脚步却没真的停下。
询问室的单向玻璃后面,两名警员正耐着性子做笔录。王娟坐在椅子上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过无数次、再也不敢伸出头来的蜗牛。
“……那天晚上……有光……晃来晃去的……好多人……不,不是人……是影子……黑色的影子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,“有……有眼珠子……被刺出来……还有……好多血……他们拿着枪……还有……脑袋……被锯下来了……”
警员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,笔下记录着零碎的、几乎没有逻辑的词汇:眼球。头颅。枪。锯子。面具。
甄明在单向玻璃外看了一会儿,转头对程帆说:“看见了吧?就这个状态,问什么都问不出来。要不你进去试试?”
程帆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那边蜷缩的女人。透过那层半透明的镜面,王娟的身影模糊而扭曲,像一团融化的浆糊。
他推门走了进去。
两名警员识趣地起身,把位置让给他。程帆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娟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王娟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程帆身上,落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,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——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询问室的寂静。王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椅子翻倒在地,她整个人缩进墙角,双手抱着头,浑身剧烈颤抖,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。
“不……不要过来!不要过来!!”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失真,“是你……是你!那个影子……黑色的影子……面具……写着‘惩罚’的面具!!”
她语无伦次地尖叫着,指甲抠进墙壁的缝隙里,指缝渗出鲜血,却浑然不觉。
甄明脸色一变,快步冲进去,按住王娟的肩膀试图安抚:“女士!女士!冷静一点!这里是警局,没有人会伤害你!你认错人了,他是我们的同事……”
程帆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墙角、瞳孔涣散、嘴里还在不停重复着“惩罚”“面具”“不要过来”的女人,转身,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询问室。
走廊里,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,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。
他走得很快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像是某种有节奏的鼓点。
身后,王娟的尖叫声还在继续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终被一扇重重关上的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而程帆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