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两桩被深埋的惨案

李德明的死，终于给德实高中的学生们带来了盼望已久的假期——这份“殊荣”，竟是那个名叫赵鑫的普通学生用生命也无法换来的。

学校里，关于新任校长的选拔正在悄然进行。奇怪的是，校方并未从现有领导班子中提拔，而是决定外聘。原因心照不宣：狼王暴毙，谁在此时接位，谁便自动成为最大的嫌疑人。那滩浑水，没人愿意去趟。

沈盼的家中，窗帘紧闭。他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，手指反复摩挲着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合照。照片上，他和赵鑫并排站着，身后是学校那棵老槐树，两个少年的笑容简单干净。赵鑫对他而言，不只是朋友，更是他在这个世界仅存的、懂得彼此伤口的“亲人”。

两年前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沈盼的父母，也烧毁了他全部的生活。警方档案里，那场火灾被归类为“意外事故”。但沈盼心里清楚，那火焰是被人刻意点燃的——空气里汽油的味道、被破坏的电闸、还有火灾前那个在楼下徘徊的陌生身影……父母的抚恤金支撑着他勉强活下来，却也时刻提醒他那份无法申诉的冤屈。

就在他沉入深渊几乎窒息时，赵鑫出现了。这个同样失去父亲、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少年，用他沉默的陪伴和偶尔笨拙的关心，将沈盼一点点拉回了人间。他们分享同样的孤独，背负相似的重量，在彼此身上找到一丝慰藉。如今，连这唯一的“同类”也消失了。

“咚咚咚。”

一阵规律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，打断了沈盼的思绪。他走到门边，透过猫眼确认后，打开了门。

程帆站在门外，脸色比平日更加阴沉，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楼道。

“后面干净吗？”

“干净。”

沈盼侧身让他进来，随即关紧门并反锁。

“局里大部分人手都还在那个破厂区。”程帆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，动作带着一种熟悉的、属于这里的随意。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，屏幕里恰好是宁都市警察局局长刘严正面对镜头的画面：

“……我们已确认三名死者身份，分别是光明集团董事长郑义之子、德实高中的校长，以及该校的一名高三学生。此外，在案发现场，我们成功解救出一名受惊过度的女性幸存者，目前正在接受治疗和心理干预。警方承诺，必将全力侦破此案……”

“砰！”

程帆猛地将遥控器摔在茶几上，屏幕黑了下去。他胸膛起伏，声音里压着熔岩般的愤怒：“看见了吗？‘必将全力侦破’！只因为死的人里有个董事长的宝贝儿子！如果死的只是李德明，甚至只是像你我家人那样的‘普通人’，他们只会把案子压下去，归档，最后变成积灰档案里的一个编号！就像我老婆孩子那样！就像你父母那样！”

他的怒吼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，带着五年都无法消解的痛楚与恨意。

沈盼没有立刻回应。他走到厨房，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水，将其中一杯放在程帆面前，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，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。

“你答应过我，会帮我找出真凶。”程帆盯着他，语气转为压抑的质问，“现在，你那边到底有什么进展？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做。”

沈盼端起水杯，轻轻吹了吹水面，抿了一小口，仿佛程帆的焦躁与他无关。

“我在问你话！”程帆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，猛地挥手打翻了沈盼手中的水杯。玻璃杯碎裂在地板上，水渍蔓延开来。

沈盼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和水迹，又抬眼看了看程帆，眼神里没有丝毫惊慌或愤怒。他缓缓弯腰，捡起几片较大的玻璃碎片放在茶几上，然后抽出纸巾，仔细擦拭着手上的水珠。

“别那么着急，程警官。”沈盼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稳低沉，“我答应你的事，自然会做到。但你看看我——我只是个学生，一个还有不到一百天就要面对‘人生分水岭’的高三学生。我的时间、精力，都很有限。追查你那五年前几乎被定性为意外的旧案，需要的不只是决心，还有……恰当的时机和足够安全的渠道。”

他的话语条理清晰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，与程帆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。这种过分的冷静，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逼迫。

程帆死死盯着他，胸膛剧烈起伏。他读懂了沈盼未说出口的话：现在还不是时候，你太急躁了，会坏事。

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，程帆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矮几上“我他妈根本就不该信你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！”

他不再说什么，转身，带着一身未能发泄的怒火，摔门而去。

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光线昏暗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。本就心烦意乱的程帆，在下楼时被一股更加刺鼻的、混杂着食物腐臭和不明酸馊的气味击中。他皱眉转头，看到斜对面一户人家的门口，垃圾袋层层叠叠堆成了一个小山，渗出的汁液在地面留下一滩污迹。

程帆脚步顿住。他走到那户门前，敲了敲门。

“谁啊？！干什么一直敲？！催命啊？！”门内传来一个尖利而满含不耐的老妇人声音。门被拉开一条缝，一张布满皱纹、表情不善的脸探了出来。

“大娘，”程帆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，指了指那堆垃圾，“这是您家的垃圾吧？麻烦处理一下，别堆在楼道里，味道太大了，也影响大家通行。”

老太太三角眼一翻，非但没有半点愧色，反而更加蛮横：“跟你有啥关系啊？我爱放哪儿放哪儿！滚远点！”说着就要关门。

程帆的手闪电般伸出，稳稳撑住了门沿。他脸上最后一点克制消失了，换上的是冰冷的面孔与不容置疑的态度：“我再说最后一遍。把垃圾拿进去，或者立刻丢掉。不要堆在公共区域。”

老太太被他突然转变的气势和眼神慑得一滞，随即像是被冒犯了权威般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变得更加尖刻嚣张：“哟呵！怎么着？想动手打老人啊？来啊！你动我一下试试！”她非但不退，反而将门拉开些，扭头朝屋里尖声喊叫：“儿子！儿子快出来！有人欺负到你妈头上来了！要来咱家闹事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