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无人在意的角落

“近日，我市南厂区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恶性凶杀案。三名男性死者遗体于今晨被发现，作案手法极为残忍。警方初步判断，嫌疑人可能持有枪支等危险武器，并极有可能仍在该区域附近活动。现提醒广大市民，近期尽量避免前往南厂区，注意人身安全，如有任何线索，请立即与警方联系……”

警车收音机里，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凝重。副驾驶座上，程帆缓缓抓下扣在脸上的警帽，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没有疲惫，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。他推开车门，江风带来的血腥与铁锈味，对他而言仿佛是熟悉的老友。

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不少人，举着手机的，伸着脖子的，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。一个穿着运动服、脸色煞白的中年男人正被几个记者团团围住，话筒几乎要戳到他脸上。

“我……我昨晚大概九点在这儿夜跑！听到‘砰’的一声，特别响！我当时以为是哪个缺德的在江边放炮仗，就没在意！谁想到……谁想到是……”男人声音发颤，眼神飘忽不定，“今天早上，我又来跑步，顺着江风就闻到了一股……一股特别浓的臭味，还有……血腥味！我顺着找过去，就……就看到了！吓得我腿都软了，赶紧报警！”

闪光灯噼啪作响，记录着报案人惊魂未定的表情。程帆拨开人群，冷着脸站到记者面前，肩章在晨光下反射着微光。“行了，采访到此为止。别妨碍案发现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。记者们似乎认得这位以脾气差出名的警官，虽有不甘，还是悻悻地退开了些。但程帆的态度不像是在维护秩序，而更像是厌恶这多余的关注。

程帆转身，准备把其他那些试图偷拍现场的家伙也清理出去，肩膀却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。

“帆子，昨晚又到哪儿‘加班’去了？”

程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甄明，他警校上下铺的兄弟，如今一个队里的同事，认识超过二十年，熟到骨子里。他转过身，果然看到甄明那张带着探究和些许担忧的脸。
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程帆没好气地回道，下意识抖了抖衣服，仿若特意让对方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酒精味般。

“跟我还来这套？”甄明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一身隔夜酒气，指定又泡哪个酒吧了。听我的，今天绕着点局长走，他正满世界找你呢，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
“你是来查案的，还是来查我岗的？”程帆不耐烦地打断他，目光投向那片被黄色警戒线圈起来的、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区域，眼底闪过一丝极快而难以捕捉的暗芒，像是……某种确认。

“得，这就去。”甄明举手作投降状，跟着程帆一前一后穿过警戒线。

真正的案发现场比远处看到的更具冲击力。废弃工厂大门前的柏油路面上，用白色粉笔勾勒出了个扭曲的人形轮廓。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半干涸，渗透进路面缝隙，像一幅拙劣而残酷的抽象画。

甄明戴上手套，指着那个四肢分离的轮廓，语气严肃起来：“这个，死在工厂大门口。身份确认了，郑浩，德实高中的学生。发现时……很惨。四肢被齐根砍断，做成了‘人彘’，然后被从那边厂房的楼顶扔了下来。法医初步判断，是先砍断四肢，失血过程中被抛下，落地时还有微弱的生命体征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，摇了摇头。

程帆只是静静地听着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等甄明说完，他转身就走。

“哎！帆子！”甄明连忙追上，“你干嘛去？里面厂房还有两具尸体没看呢！其中一个初步确认是德实中学的老师，叫李德明，死状……更离谱。”

“这案子你们跟就行，”程帆脚步不停，声音冷硬，“跟我无关。”

“什么叫跟你无关？”甄明一把拉住他胳膊，有些急了，“这是三条人命！手段这么残忍，社会影响极坏，局里肯定列为头号大案！你怎么能……”

“人命？”程帆猛地甩开甄明的手，转回身，眼底布满了红血丝，压抑已久的情绪骤然爆发，“宁都市每天死多少人？每时每刻发生多少事？难道桩桩件件我都要管、都能管得过来吗？！”

“可这是谋杀！是虐杀！性质能一样吗？！”甄明也提高了声音。

“谋杀又怎么样？！虐杀又怎么样？！”程帆几乎是吼了出来，额角青筋跳动，“我老婆孩子呢？！她们死的时候有人像现在这样‘重视’吗？！五年了！甄明，五年了！她们的案子在哪儿？！有人在乎过吗？！鉴定报告上‘意外事故’四个字，就他妈把一切都盖过去了！意外事故！哈哈哈……去他妈的！”

他嘶哑地笑了两声，那笑声里满是悲凉和讥讽。

“帆子，你冷静点……”甄明试图安抚，“嫂子和侄女的案子，法医和专家的结论都……”

“结论？好，很好。”程帆打断他，眼神锐利得像刀，“那这次也一样。你就当这也是场‘意外事故’好了。一场……比较血腥的‘意外’。”

说完，他再也不看甄明一眼，大步流星地穿过警戒线，走向自己的警车，背影决绝而孤寂。

甄明站在原地，看着好友离去的方向，重重地叹了口气。他知道程帆心里的刺有多深，那根刺五年来日夜折磨着他，让他变得偏执、易怒，沉浸在酒精和过去的阴影里。但眼前的案子，不能不管。

他收拾心情，重新戴上专注的神情，独自走向那座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废弃厂房内部。里面光线昏暗，堆满了生锈的机器零件、腐朽的木材和乱七八糟的工业垃圾。手电光束切开尘埃，照出地上另一处更为狼藉的现场，以及更远处一具被白布覆盖的、形状诡异的尸体。即使早有心理准备，那惨状还是让甄明胃里一阵不适。

就在他强忍着勘察时，一阵极其微弱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，从厂房角落一堆高大的废旧木板和帆布堆后面传来。

甄明立刻停下所有动作，屏住呼吸，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。那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摩擦，又像是……压抑的啜泣？

他放轻脚步，一点一点靠近那堆杂物。越靠近，那声音越清晰——确实是一个女人的哭声，极其微弱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
甄明的心提了起来。他示意不远处正在取证的其他同事保持警惕，然后小心翼翼地，开始一层一层搬开那些沉重潮湿的木板。

腐朽的木屑和灰尘簌簌落下。终于，在搬开最后一块歪斜的板子后，手电光束照亮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。

那是一个中年女人，头发凌乱，脸上沾满污垢和干涸的泪痕，身上单薄的衣服破烂不堪，露出的皮肤上能看到多处擦伤和淤青。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，眼神空洞而涣散，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。而那正是赵鑫的母亲，王娟。

甄明立刻按下对讲机，声音沉稳而急切：

“各小组注意！厂房西北角，废旧木料堆后面，发现一名女性幸存者！重复，发现一名幸存者！立即通知救护车，需要医疗支援！快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