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人跳楼了……咱们是不是能放假了?”
“谁知道呢,看这阵势,估计学校得乱一阵子。”
“别做梦了,上次隔壁班出事不也没放?”
教室里,压低声音的议论像潮水般蔓延。有人张望,有人好奇,也有人暗自盘算着可能的假期,但唯独没有人恐惧、怀疑。窗边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,所有视线都投向楼下操场那片突然被圈起来的空地。
操场上,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着,切割开午后的光线。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奔跑,深蓝色的裹尸袋拉链拉到了顶端。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野兽,镜头贪婪地对准每一个角落——血迹、散落的书包、被踩碎的眼镜。
赵鑫的母亲是被人搀扶着赶到现场的。她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抹刺眼的深蓝,膝盖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她没有嚎啕,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种破碎的、动物般的呜咽,手指死死抠着裹尸袋的边缘。
另一边,李德明正被话筒和镜头包围。他额头沁着细汗,却依旧挺直腰板,声音拔高到近乎尖锐,努力声称此事与学校无关。
混乱边缘的教学楼阴影里,这一切都被一个人尽收眼底——沈盼,赵鑫的同学,同时也是他唯一交过心的朋友。
不久,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跑如同沉默的鲨鱼,滑入校门。司机小跑着开门,锃亮的皮鞋踏上地面。郑义——光明集团的董事长,郑浩的父亲——就那样站在那里。他没看哭泣的母亲,没看喧闹的媒体,甚至没多看李德明一眼,只是拿出手机,简短地说了两句。
五分钟后,警察开始有序撤离;记者们的对讲机里传出指示,镜头不甘心地垂下;连救护车也悄无声息地开走了。一场刚刚掀起的风暴,被人用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。
“郑总,您真是……真是及时雨啊!”李德明几乎要鞠躬,脸上的惶恐被劫后余生的谄媚取代。
郑义抬手打断他,眼神里没有温度:“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‘意外’。如果德实中学的管理连最基本的稳定都做不到,我会重新评估每年的资助协议。”
“是是是!一定加强管理!绝对不会有下次!”
“相关讨论,我不希望在任何地方看到。”郑义的目光扫过空旷下来的操场,那里只剩下几滩未被完全冲洗干净的血渍,“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黑色轿跑绝尘而去,只留下淡淡的尾气味道,很快也被风吹散。
当天下午,全校广播响起李德明严肃的声音:“关于今日发生的意外事件,学校深感痛心。现已查明系个人原因所致,与学校教学管理无关。现严正要求全体师生:不议论、不传播、不猜测。违者将依据校规严肃处理。”
没有道歉,没有追责,没有解释。讨论声在高压下迅速沉寂,化作课桌下交换的眼神和社交软件上欲言又止的符号。连学生们最初那点关于“放假”的期待,也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蒸发了。一切都被迅速归位,仿佛那个从高空坠落的少年,从未存在过。
傍晚,李德明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走进地下车库。他拉开车门,舒适地陷进真皮座椅里,甚至跟着电台哼了几句。车子驶出车库,汇入黄昏的车流。街道华灯初上,依旧繁华,只是某些小巷深处,似乎比往日更安静了些。
当车子拐上沿江路,经过那片巨大的、黑影幢幢的废弃厂房时,李德明的好心情被破坏了。他皱眉咒骂:“这破厂子废了有十年了吧?政府收我们那么多税都干什么吃的?拆又不拆,连他妈盏路灯都不装!”
黑暗像浓墨包裹着道路。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——
“砰!”
一声爆响,车子猛地一歪!方向盘失控打滑,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李德明心脏骤停,肾上腺素飙升,手忙脚乱地把车刹死在路边。
他骂骂咧咧地下车查看。后轮胎完全瘪了,侧壁上扎着一枚粗长的三角钉。回头望去,昏暗的路面上,竟星星点点地反着光——那里散落着更多同样的钉子。
“哪个沟槽的杂种干的!”他暴怒地踹了一脚车门,掏出手机,“别让老子查出来……”
号码还没拨完。
一个粗糙的麻袋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罩下,瞬间剥夺了光线和空气。李德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便感到后颈遭到一记精准的重击。挣扎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了不到两秒,随即,一切陷入死寂。
只剩江风吹过废弃厂房的呜咽,和远处城市模糊的、依旧璀璨的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