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刀狱
向下走的路,是光滑冰凉的黑石斜坡。
没有台阶,没有灯火,四下是浓稠化不开的黑,连地狱里惯常的鬼火,在这里也尽数消弭。
阿桑往下滑行,魂魄轻飘飘的,像一片快要碎掉的薄纸。
刚刚在拔舌狱承受的刑罚还留在魂核之中,千言万语堵在心底,半个字也无法向外吐露。所有惦念、歉意、想念,全部封闭在自己的魂魄之内。
落定,脚下踩实。
剪刀狱。
同样没有狞恶的鬼差,不见寒光闪闪的铁剪。
刑罚从不会施加在虚无的魂体外表,伤害全部向内,剪碎他魂魄里紧紧系着的牵绊。
那些人和事,本是拴住他、支撑他熬过黄泉三劫的绳。
如今,要一根根剪断。
看不见剪刀,却能感知到无数冰冷锋利的刃,游走在他的魂念之间。
第一刀,剪断羁绊。
那些心底牢牢系着的牵挂,一根接着一根,脆响无声。
他还记得雨巷小卖部老板娘递来热水的模样,记得那一份陌生又珍贵的善意。
可那一份想要靠近、想要道谢、想要再看一眼的心意,被生生铰断。
往后就算回到人间,走到她的面前,他心中纵然满怀感激,也生不出半分想要上前的欲念。
记忆还留着,可那份心动与暖意,被剪去了大半。
第二刀,剪断期盼。
从前无数个日夜,他心里悄悄幻想过重回人间之后的光景。
幻想再走一遍落雨长巷,幻想伸手接住飘落的雨水,幻想安安静静坐在角落,感受人间烟火。
那些微弱的、仅存的期盼,一根根断裂消散。
不是忘记幻想,是再也不敢抱有期待。
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曾经向往什么,可心底不再有半分憧憬。
第三刀,剪断渴求。
对温暖的渴求,对陪伴的渴求,对被人看见的渴求。
全部被冰冷的刑罚修剪。
蚀忆劫夺走温度的触感,拔舌狱夺走诉说的权利。
这一层剪刀狱,夺走他心底的渴慕。
痛不是撕裂的剧痛,是一种慢慢抽空的空洞。
仿佛心底一块又一块地方,被悄悄挖空,只剩薄薄的一层记忆外壳。
阿桑静静站在无边黑暗里。
他还记得那条巷子,记得那盏摇晃的灯,记得那杯热水。
只是再想起这些的时候,心里不会再泛起一阵酸涩的悸动。
往事都记得,可是心里,已经不太敢去盼望。
就像捧着一堆完整的旧碎片,可再也没有力量,把它们拼回当初的模样。
魂魄又稀薄几分,轮廓边缘丝丝缕缕,正一点点向黑暗飘散。
只要再松一口气,整缕孤魂就会消融在这片地狱的幽暗之中。
身后没有退路,向上是已经走过的拔舌狱,是回不去的黄泉。
停下,就会永远困死在此地。
心底仅剩那一点最原始的执念,没有被剪刀剪断。
不是想要温暖,不是想要陪伴。
仅仅只有——我要回去。
简简单单,孤零零的一个念头,悬在空空荡荡的魂核深处。
黑石地面再次裂开缝隙,更深的寒气自地底翻涌上来。
往下,是第三层。
阿桑缓缓挪动脚步。
没有叹息,没有言语,连心底的渴求都已经被剪碎。
只剩一具装载着残缺记忆的残魂,一步步,向着更深沉的黑暗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