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：地狱第三层

血池狱

冰冷不是来自风，是浸透灵魂深处的寒。

阿桑站在血池狱的岸边，脚下踩的不是泥土，是一层黏滑、已经半固化的暗红血垢。脚底每挪动一寸，就会传来细碎的撕裂声响，像是无数破碎的皮肉被硬生生扯开。十八层地狱的第二层剪刀狱所带来的痛楚还残留在魂魄里，那些被剪断的牵绊没有彻底消失，化作一缕缕细微的丝线，缠在他的魂体四肢。只要稍微一动，就有钝钝的疼，不似利刃割裂那般干脆，是绵绵不绝、啃噬心神的酸痛，时时刻刻提醒他，人世间所有放不下的人与念想，都被地狱的刑罚一一拆解。

四周没有日月，天上悬浮的是一片片暗红色阴云，云层翻涌，往下不断滴落浓稠的血雨。血珠砸在皮肤上，并不会带来灼烧般剧痛，而是一点点渗进魂魄之中，勾起心底封存的回忆。耳边到处都是哀嚎，无数亡魂在不远处翻滚嘶吼，声音嘶哑破碎，很多已经发不出完整的人声，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低吼。

面前便是血池。

池水漆黑泛红，水面不断咕嘟咕嘟向上翻涌，气泡破开的时候，散发出腐朽腥甜的气息。池底隐约能够看见无数沉浮的人影，有的半浮在水面，大半截身躯浸泡在血水之内；有的整个人沉落下去，只余下一缕缕黑发漂浮在血水之上。时不时就有亡魂被池底无形的力量拉扯，猛地向下拖拽，没入浑浊翻滚的池水里，片刻之后，又挣扎着浮上来，魂魄已经又黯淡了一分。

这便是血池狱。

生前作恶，杀生造孽之人堕入此处，受血池浸泡之苦。

阿桑并没有犯下杀生的罪孽，可黄泉路上立下执念，拒喝孟婆汤，执意不肯遗忘世间爱恨，强行逆行轮回，于阴司律法而言，便是悖逆秩序。所以这一重重地狱劫难，不是对过往罪孽的清算，而是对他这份执念的淬炼。岸边没有阴差上前呵斥，亦没有鬼怪主动扑杀，这片地狱本身，就在无声地审判他的心神。

魂体微微发颤，剪刀狱留下的伤痛还在骨骼缝隙之间游走。阿桑抬眼望向翻滚不休的血池，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，又回到了人间那条落雨的小巷。

也是这样湿冷的天气，黏糊糊的雨丝贴在脸颊，如同滚烫的泪水。那时候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，袖口磨出一圈毛边，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，脚下泥泞，一步一个泥印。巷两边的店铺门窗紧闭，只有昏黄灯火在雨雾之中摇晃。灯火明明亮着，世间万家烟火，却没有一盏，是专门为他等候。

那些人间细碎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盘旋。夏夜巷口老摊主递过来的一碗热汤；深秋街边飘落的枯黄树叶；傍晚时分天边橘红色的落日；还有那些擦肩而过，留在心底的一张张面孔，欢喜、遗憾、离别、不舍。正是这些点点滴滴，化作他死死攥在手心不肯放下的执念。孟婆那一碗汤药，只要仰头喝下，一切悲欢就此烟消云散，所有煎熬都会消散，安安稳稳步入下一世轮回。无数亡魂都是这样选的，放下前尘，换取一份安宁。

唯独他不愿意。

池水翻涌，一股无形的吸力从血池深处缓缓升起，拉扯阿桑的魂魄。他脚下血垢开始软化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池边滑移。他想向后退，四肢魂魄却被那些来自剪刀狱的残丝缠绕，每一次挣扎，残丝就往魂体里面勒得更深。

“放不下，便是要受这份苦。”

一道模糊缥缈的声音，在四周血雾之中回荡，分不清来自何方，仿佛就是这片地狱本身在低语。

阿桑咬紧牙关，魂魄没有实体，却仿佛有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。他望着池内沉浮挣扎的亡魂，有的人一边痛苦哀嚎，一边哭喊着想要忘掉一切，只求结束折磨；也有少数几缕残魂，和自己一样，死死守着心中一点念想，哪怕血水腐蚀魂体，也不愿意遗忘往事。

血水溅到他的小臂之上。

一瞬间，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。

不同于肉体受伤的疼，这是直接针对魂魄的侵蚀。温热粘稠的血水贴着魂体流淌，一点点消融魂魄外层的记忆保护层。过往一幕幕欢喜的碎片最先被血水剥离。儿时温暖的欢笑，春日花开的愉悦，曾经得到过的善意与温柔，如同细碎的光斑，一点一点从魂魄之上剥落，消散在暗红色的雾气里。

阿桑闷哼一声，魂魄剧烈地颤抖。

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，走过奈何桥，闯过黄泉三劫，熬过剪刀狱，自以为心志坚不可摧。直到此刻才明白，最残忍的刑罚，从来不是皮肉撕裂，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回忆，被一点点剥离开。

欢乐最先消失，留下来的，全部都是遗憾、愧疚、离别与心碎。

世间那些温暖的部分正在被血池冲刷殆尽，心底只剩下数不清的痛。

他踉跄一步，半个脚掌已经踏入血池之内。滚烫浑浊的血水包裹住魂足，无数细碎如同虫蚁一般的刺痛顺着魂脉向上蔓延。池底暗流搅动，拉扯之力越来越强，想要将他整个人拖拽进去，和万千亡魂一同沉浮。

耳边无数亡魂的嘶吼交织在一起，声声都在蛊惑。

“放下吧，忘了吧。”

“执念一文不值，何苦折磨自己。”

“饮一碗忘川，一切痛苦就此终结。”

无数道声音在脑海里盘旋往复，一遍一遍劝说他放弃。有那么一瞬，阿桑的心神晃动。太累了。从告别阳间，踏入阴间开始，一路劫难接踵而至。蚀忆劫磨碎记忆，妄念劫反复重演内心的遗憾，剪刀狱剪断羁绊，如今血池又要冲刷魂魄之中仅存的温存。

无穷无尽的苦难看不到尽头。

是不是就此放手，一切就解脱了？

雨巷、昏灯、湿漉漉的晚风，那些他拼了性命想要守住的人间，真的值得承受十八层地狱的万般酷刑吗。

血水顺着小腿向上漫，魂体被血水浸泡的地方，变得愈发透明，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。可就在心神即将动摇的刹那，雨巷那一幕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
雨丝贴在脸上，像眼泪。

那条长长的巷子，所有的悲欢都藏在脚步之间。

阿桑猛地闭上双眼，胸口魂核剧烈起伏。双手死死攥紧，哪怕魂魄被血水腐蚀得阵阵刺痛，指尖虚握，像是还在紧紧握住人间仅存的那一点念想。

“我不放下。”

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嘶哑，很轻，穿过血池漫天腥浊的雾气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执拗。

“人间万般悲欢，皆是我的过往。欢乐可以消散，遗憾我也要牢牢记住。就算受尽地狱万般苦楚，我也不愿将一切尽数抹去。”

话音落下，血池之内猛然掀起一阵滔天血浪。暗红色的血水高高扬起，重重拍打在阿桑身上。剧烈的冲击将他狠狠掀飞出去，重重摔落在血池对岸冰冷焦黑的岩石地面。

浑身魂魄如同碎裂成无数片，每一寸都在哀鸣。大量记忆的温存已经被血池冲刷消散，心底余下沉甸甸、挥之不去的心痛。血池狱的劫难，就此熬过。

前方，一条漆黑幽深的通道向更深处延伸，通往地狱下一重炼狱。阴雾在通道口缓缓翻涌，还有数不尽的苦难，在前方静静等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