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阴阳裂隙的微光并没有将阿桑送往人间。
那片柔和的光,不过是逆命者要承受的另一重宿命。
归弃劫的抉择落定那一刻,天地骤然暗下。
人间的灯火、雨巷的回忆、裂隙边缘那一点渺茫的暖意,一瞬间尽数被吞没。
没有轰鸣,没有惊雷。
只是脚下一沉,魂魄被一股冰冷巨大的力量向下拖拽。
往下,不停往下。
穿过黄泉的黑雾,穿过游荡的孤魂野鬼,落入更深、更沉的地底。
十八层地狱。
他不是罪人,不曾作恶害人。
可他拒饮忘川汤,弃轮回,违阴阳定数。
这便是逆命之罪。
地狱不会审判他生前的对错,只审判他不肯顺从天命的执念。
脚下触到冰冷坚硬的黑石地面。
拔舌狱。
没有青面獠牙的恶鬼举着铁钳咆哮,没有鲜血横飞的可怖景象。这里的痛,全部藏在魂魄里面,看不见伤口,却寸寸凌迟。
周遭一片死寂,四下空空荡荡,只有无边无际的冷,浸透他本就稀薄飘摇的魂体。
阿桑站在这片黑暗当中。
他想开口,想再说一遍自己的选择。
可一瞬间,魂魄之中,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动。
不是撕扯血肉,是撕扯他心底所有说过的话,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。
那些雨夜里面沉默的对白,那些来不及道出的歉意,那些藏在心底的惦念,那些对人间无声的告白。
一股钝重的疼从魂核蔓延开来。
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,捏住了他魂魄里的“言语”。
他发不出声音。
往后,就算回到人间,就算站在故人身边,他心底万千心绪,也再也不能诉说。
不是嗓子坏掉。
是魂魄被刑罚封住。
心中千言万语,全部烂在自己的魂里面。
阿桑张了张嘴,唇瓣微动,却没有半分声响溢出。
他想起雨巷的那个夜晚,老板娘温和地同他说话,他低声回答一句躲雨。
那样简单的对话,往后再也不会有了。
他可以看见人,却不能再同任何人交谈。
心底一阵酸涩涌上来,魂魄不住地发颤。
连落泪都做不到,逆魂在地狱之中,已经连一滴温热的泪都无从产出。
四周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远处隐约传来无数亡魂无声的哀嚎,听不见声音,只能感知那股铺天盖地的绝望。
这就是拔舌狱。
凡间传说拔去血肉之舌。
而对他一缕逆魂,是拔除倾诉的权利。
万般牵挂,万般愧疚,万般想念,永无诉说之地。
记忆还在,心意还在,可是再也无从讲给任何人听。
他想反抗,却无处可反抗。
这里没有敌人可以与之搏斗,没有鬼怪可以躲闪。刑罚自天道而降,落在魂魄深处,避无可避,逃无可逃。
蚀忆劫夺走触感,妄念劫困住过往,归弃劫给了他残缺的归途。
而地狱第一层,夺走他的声音。
阿桑静静立在黑暗的拔舌狱之中。
魂魄又淡去一分。
原本就残破的轮廓,几乎快要融进周遭无边的墨色里。
可他没有后退。
心底那一点对人间的念想,依旧微弱,却没有熄灭。
痛,就受着。
不能说,便藏在心底。
受完第一层刑罚,地面的黑石缓缓裂开一道向下的通道。
更深更冷的黑暗,自下方缓缓涌上来。
第二层地狱,在底下静静等候。
他抬步,孤身一人,向着更深的地底走下去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话语,只有一缕残破孤魂,独自奔赴一层又一层无边苦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