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之后,戏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林疏影不再每天来后台送茶,只是散场后远远看我一眼,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江少棠照常排练,照常上台,照常在我卸妆的时候递一杯茶,但不再多说一句话。两个人,一个退,一个等,都怕逼我,都怕我为难。
老陈看出了端倪。
“韵清姐,你是不是跟江老板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两个人都不说话了?”
“说了。说戏的事。”
“戏外的事呢?”
我看着老陈,没有回答。他叹了口气,没有再问。
那天下午,下了一场大雨。雨点砸在戏院的瓦片上,噼里啪啦的,像台上急急的锣鼓点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雨帘发呆。江少棠从后台走出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韵清,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带伞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把手里的伞递给我。
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跑回去。”他笑了笑,“反正也不远。”
“少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等八年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韵清,从你第一天来戏班,我就注意你了。你唱《镜花缘》,我扮将军。你在台上看我,我在台上看你。那时候我想,这辈子就她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后来戏班散了,你来了南凌。我想着,不能再等了。再等,你就被别人抢走了。”
“被谁?”
“被林疏影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他对你好,我知道。他有钱,有戏院,能给你我没有的东西。我不嫉妒,我只是不甘心。”
“不甘心什么?”
“不甘心等了八年,连一句‘我喜欢你’都没说过。”
雨声很大,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。
“少棠,你……”
“韵清,我不逼你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不管你选谁,我都认。”
他转身走进雨里。
我站在门口,握着那把伞,没有打开。
雨越下越大,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
晚上,开戏前,林疏影来后台找我。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,手里没有拿伞,头发上还有水珠。
“沈老板,今晚的票卖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好像一点都不高兴。”
“高兴。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“只是不知道该笑给谁看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老板,那天晚上我说的话,你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每一句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“林先生……”
“沈老板,我说过,你只管唱戏。别的,不用操心。”他转身走到门口,“包括我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镜子前,手里握着梳子,半天没动。
两个人,一个在雨里走,一个在门口退。一个说“不管你选谁,我都认”,一个说“你不用放在心上”。
他们都在替我想,都在替我让。可谁替他们想过?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
今晚唱的是《夜雨寒》,一折新戏,说的是一个女子在雨夜等心上人。等了很久,人没来,雨停了,她一个人回了家。唱到“夜雨寒,人心冷,等不到的人,不必等”,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戏里的泪,是戏外的泪。
台下,第一排正中间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他没有鼓掌,只是看着我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空了。江少棠今晚没有来。
散场后,我回后台卸妆。林疏影没有来。江少棠也没有来。我一个人坐在镜子前,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油彩。
镜子里的人,眉眼渐渐清晰。不是台上的霓裳公主,不是被辜负的兰娘,是沈清韵。一个被两个人爱着,却不敢爱任何一个人的女人。
她怕选了这一个,伤了那一个。怕选了那一个,辜负了这一个。她怕选错,怕后悔,怕对不起任何人。
可她忘了,她最对不起的,是她自己。
雨停了。我走出戏院大门,街上湿漉漉的,映着路灯的光。我撑着江少棠留下的那把伞,一步一步往住的地方走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我没有回头。
“沈老板。”
是林疏影。
我停下来。
“林先生,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?”
“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走。”
“雨刚停,路上滑。”他走到我旁边,“我送你。”
我没有再拒绝。
两个人,一把伞,走在湿漉漉的街上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到了住的地方,我上了台阶,转过身。
“林先生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站在台阶下,“沈老板,你早点休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沈老板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选谁,戏院都在这里。你随时可以唱。”
他继续走,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推开门,上了楼,坐在床边。
窗外,雨又下起来了。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棂上。
夜雨寒。
等不到的人,不必等。
可等得到的人,在哪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