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雨过后,我病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着了凉,嗓子哑了,唱不了戏。林疏影让人请了大夫,开了药,又让老陈每天煎好了送到我房间。江少棠每天下午来看我,不说话,就坐着,坐一会儿就走。
“韵清,你好好养病。戏的事,不急。”
“少棠,你等了八年,不急这几天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八年的不急,这几天的也不急。”
他走了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两个人,都说不急。可我已经不能再拖了。
病好了之后,我回到戏院。那天晚上,没有开戏。我让人把江少棠和林疏影都叫到了后台。
两个人站在我面前,一个穿着练功服,一个穿着长衫。一个手里拿着剑,一个手里拿着折扇。他们看着我,等着我开口。
“少棠,林先生,我有话跟你们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江少棠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沈老板,你说。”林疏影的声音也很平静。
我看着他们。
“少棠,你等了八年。林先生,你等了一年多。你们对我好,我都知道。你们替我着想,不逼我,我也知道。可你们越是这样,我越不知道怎么选。”
“韵清,你不用——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我打断江少棠,“我想了很久。想了你们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,每一件事。少棠,你等我八年,在台上陪我唱,在台下陪我扛。你从来没有说过一句‘我喜欢你’,但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说。”
江少棠的眼眶红了。
“林先生,你从清平镇跟到南凌,把戏院交给我唱,请乐师,安排住处。你说戏院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让我有一个地方唱戏。你说你图我开心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也都在说。”
林疏影低下头。
“你们都是好人,都值得被爱。可我的心只有一颗,不能分成两半。”
后台安静了下来。窗外的风,吹得门帘轻轻晃动。
“我选——”
“韵清。”江少棠忽然开口,“不管你选谁,我都认。”
“沈老板。”林疏影也开口了,“不管你选谁,戏院都在这里。”
我看着他们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我选……我自己。”
两个人同时愣住了。
“韵清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选我自己。”我擦了擦眼泪,“你们都是好人,但我不能因为感激、因为感动、因为愧疚去选谁。那样对你们不公平,对我也一样。”
“韵清……”
“少棠,你等了我八年,你等的是台上的霓裳公主,还是台下的沈清韵?”
江少棠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“林先生,你从清平镇跟到南凌,你喜欢的是一心想唱戏的沈清韵,还是被你捧在手心里的沈老板?”
林疏影也沉默了。
“你们回去想想。想清楚了,再来找我。”
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一前一后走了。
我坐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脸。
不是台上的霓裳公主,不是被辜负的兰娘,不是被两个人爱着的沈清韵。是我自己。一个想唱戏、想好好活着的女人。
第二天,江少棠来了。他穿着练功服,手里没有拿剑。
“韵清,我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”
“我等的是你。台上的你,台下的你,唱戏的你,不唱戏的你。都是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‘我喜欢你’?”
“因为怕你拒绝。”他低下头,“怕说了,连搭档都做不成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?”
“怕。”他抬起头,“但更怕错过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少棠,我喜欢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韵清,你……”
“但不是因为你等了我八年。是因为你了解我。你知道我唱戏的时候在想什么,知道我哪一句抢了拍,知道我下了台不说话是因为累,不是因为不开心。你懂我。”
“韵清……”
“可我需要时间。”我看着他,“不是犹豫,是想把过去的事都放下。程砚秋的事,戏班的事,那些委屈、不甘、后悔,都要放下。放下了,才能好好唱戏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我等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等多久都行。”
他走了。
下午,林疏影来了。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长衫,手里没有拿折扇。
“沈老板,我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”
“我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是唱戏的沈老板。是因为你是那个在清平镇一个人撑起戏班、被人欺负也不低头、来到南凌从头开始的沈清韵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林先生,你对我好,我知道。可我对你,只有感激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来,不是要你选我。”他低下头,“是来跟你说,戏院是你的。不管你选谁,韵影楼都是你的。”
“林先生……”
“沈老板,你好好唱戏。别的,不用操心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后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江少棠等,林疏影让。一个等了八年,一个让了一年多。
我没有选任何一个。
不是因为不喜欢,是因为还没准备好。
戏还要唱,日子还要过。
等我把过去的事都放下了,等我真的想清楚了,也许会有答案。
现在,先唱戏吧。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
今晚唱的是《镜花缘》里《重圆》一折。唱到“相逢犹恐是梦中”,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戏里的泪,是戏外的泪。
台下,第一排正中间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江少棠坐在那里。
两个人都没有鼓掌,都只是看着我。
散场后,我回后台卸妆。
林疏影端着茶走进来。
“沈老板,今晚辛苦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放下茶杯,转身走了。
江少棠从门口探进头来。
“韵清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镜子前,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油彩。
镜子里的人,眉眼渐渐清晰。
不是台上的霓裳公主,不是被辜负的兰娘,是沈清韵。
一个还在唱戏的女人。
两个还在等我的人。
戏未完。
人未散。
——本故事共二十章今日已全部完结,这还是我第一次写粤剧故事,希望大家会喜欢,感谢大家一直的支持与陪伴,我们下个故事见。2026.4.11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