韵影楼的名声越来越大,来听戏的人越来越多。林疏影说,照这样下去,下个月可以再加一场。我没有反对。观众喜欢听,我就唱。唱到唱不动为止。
江少棠还是每天来排练,话比以前更少了。他不再问我“你怎么想”,也不再坐在台下看着我发呆。他练完功就走,连茶都不喝一口。
老陈说,他最近住的地方换了,离戏院远了好几条街。
“韵清姐,江老板是不是有心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问问?”
“他不说,我就不问。”
老陈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散场后,我正在卸妆,林疏影走进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,手里没有拿折扇,也没有端茶。
“沈老板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老板,你是不是在躲我?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最近都不跟我说话了?”
“我每天跟你说话。”
“你说的是‘谢谢’、‘好’、‘知道了’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卸妆棉。
“林先生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喜欢你。”
后台安静了下来。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很响。
“林先生……”
“你不用回答我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从你在清平镇唱戏的第一天,我就喜欢你了。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,我每天坐在第三排,看你出台,看你谢幕,看你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我跟在你后面,不远不近,怕你发现,又怕你发现不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后来你来了南凌,我想着,这次不能再让你一个人了。”他低下头,“所以我开了这家戏院。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让你有一个地方唱戏,也让我有一个地方看你。”
我的眼眶热了。
“林先生,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怕你拒绝。”他抬起头,“晚说怕你被别人抢走。”
“被谁?”
“江少棠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看他的眼神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沈老板,我不逼你。”他转身走到门口,“你慢慢想。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,戏院都在这里,你随时可以唱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镜子前,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说他喜欢我。从清平镇就开始了。每天坐在第三排,不远不近地跟着我。开戏院,请乐师,安排住处,都是为了我。
可江少棠怎么办?
那个人等了我八年。
锣鼓没有响。今晚没有戏了。我坐在后台,一个人,很久很久。
第二天下午,江少棠来排练。他换了练功服,走上台,看到我的脸色,停下来。
“韵清,你怎么了?”
“林疏影昨晚跟我表白了。”
他的手握紧了剑柄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。”
江少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韵清,你喜欢他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是不敢知道?”
“少棠……”
“韵清,我等了你八年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不怕等。我怕的是,你心里有别人,却不敢告诉我。”
“我心里没有别人。”
“那你心里有谁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算了。”他放下剑,“我不问了。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,告诉我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八年了。他等了八年。林疏影也等了一年多。两个人,都在等。
可我等的是谁?
我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,开戏前,我一个人在后台化妆。镜子里的人,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但心里的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林疏影说,你看江少棠的眼神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江少棠说,你心里有别人,却不敢告诉我。
他们说的都对,也都不对。
我确实看江少棠不一样,但那是因为他是我的搭档,是等了八年的人。我对他有感激,有愧疚,有不忍。可那是喜欢吗?
我不知道。
林疏影对我好,好到无可挑剔。他给我舞台,给我自由,给我一个可以安心唱戏的地方。我对他有感激,有依赖,有感动。可那是喜欢吗?
我也不知道。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
今晚唱的是《镜花缘》里《定情》一折。唱到“妾心似水,君意如山”,我看着台下的江少棠,又看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间的林疏影。两个人都看着我。
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不是戏里的泪,是戏外的泪。
散场后,我回后台卸妆。江少棠没有来。林疏影也没有来。
我一个人坐在镜子前,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油彩。
镜子里的人,眉眼渐渐清晰。
不是台上的霓裳公主,不是被辜负的兰娘,是沈清韵。一个被两个人爱着的女人。
可我的心,到底在谁那里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不能再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