韵影楼的匾额挂上去之后,戏院像是换了口气。
观众更多了,掌声更响了,连后台的花瓶里每天都插着新鲜的花。老陈说是林疏影让人放的,我不问,他也不说。
江少棠每天来排练,从不迟到。他的台步越来越稳,剑花越挽越利落。我坐在台下看,有时候看得出神,忘了自己也要上台。
“韵清,你发什么呆?”他收了剑,走到我面前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最近总是发呆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他在我旁边坐下,“从匾额挂上的那天开始,你就总是走神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少棠,你觉得韵影楼这个名字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好在哪?”
“好在是你的名字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好在是你们的名字。”
“你们?”
“你和他。”他看向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,那里空着,林疏影还没来。
我没有说话。
“韵清,我不嫉妒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。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你唱戏,我配戏。你在台上,我在台上。你下了台,他陪你。”他低下头,“那我呢?”
我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少棠,你一直在台上。”
“台上是台上,台下是台下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该练功了。”
他拿起剑,继续走台步。
我坐在台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,剑花还是那么利落,但我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天晚上,开戏前,林疏影来后台找我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
“沈老板,今晚的票又卖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。”
“意外有什么用?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“观众来了,我就唱。观众不来,我也唱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沈老板,你这个人,有时候真的很难懂。”
“哪里难懂?”
“说你不在乎钱,你为了戏班到处拉赞助。说你在乎钱,你又不肯加价。”他收起折扇,“你到底图什么?”
“图戏。”
“戏?”
“戏唱好了,观众自然来。观众来了,钱自然有。”我转过头看着他,“林先生,你图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图……”
“你图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图你开心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沈老板,我说过,这家戏院开在这里,不是为了赚钱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是为了让你有一个地方唱戏。你开心,我就开心。”
“林先生……”
“你不用回答我。”他转身走到门口,“你只管唱戏。别的,不急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镜子前,手握着梳子,半天没动。
他图我开心。江少棠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。两个人,一个在台下,一个在台上。一个说“不急”,一个说“那我呢”。
我该怎么办?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
今晚唱的是《镜花缘》里《诉衷情》一折。唱到“一片痴心,无处可诉”,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戏里的泪,是戏外的泪。
台下,第一排正中间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他没有鼓掌,只是看着我。
散场后,我回后台卸妆。江少棠没有来。林疏影也没有来。
我一个人坐在镜子前,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油彩。
镜子里的人,眉眼渐渐清晰。
不是台上的霓裳公主,不是被辜负的兰娘,是沈清韵。一个被两个人放在心上的女人。
可她的心,到底在谁那里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戏还要唱,日子还要过。
至于答案,也许就在下一场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