匾额送来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
上午,林疏影让人把旧匾额摘下来,换上了新的。红绸盖着,看不清字。戏院里里外外站了不少人,周师傅、梁师傅、老陈,还有几个常来的老戏迷。江少棠站在我旁边,没有说话。
林疏影站在台阶上,朝我点了点头。
“沈老板,你来揭匾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戏院用你的字,当然你来揭。”
我看了看江少棠,他微微点头。我走上台阶,拉住红绸的一角,轻轻一扯。红绸滑落,露出三个大字——韵影楼。
阳光下,那三个字金灿灿的,晃得我眼睛有点酸。
“好!”周师傅带头鼓起掌来。
梁师傅也跟着叫好。老陈在人群后面抹眼睛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。
林疏影走到我身边。
“沈老板,以后这里就叫韵影楼了。”
“林先生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看着那三个字,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他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开戏前,观众比平时多了不少。老陈说,很多人是来看新匾额的。我不信,但台下确实坐满了。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
今晚唱的是《镜花缘》里《重圆》一折。唱到“相逢犹恐是梦中”,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戏里的泪,是戏外的泪。台下,第一排正中间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他没有鼓掌,只是看着我。
散场后,我回后台卸妆。江少棠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韵清,今晚台下有人哭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老太太,坐在第二排。”他把茶放在桌上,“她说她几十年没听过这么好的戏了。”
“那是戏写得好。”
“戏写得好,也要人唱得好。”他看着我,“韵清,你现在是韵影楼的台柱子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台柱子。”
他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。
林疏影端着茶走进来。
“沈老板,今晚辛苦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。
“沈老板,以后戏院的事,你多操心。”
“我?”
“你是韵影楼的主人,当然你操心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只是出钱的。”
“林先生,我……”
“沈老板,我说过,你只管唱戏。别的不用操心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脸。
韵影楼。用我的字。他说我是主人。可我知道,没有他,就没有这个戏院,没有这块匾额,没有台下那些掌声。
江少棠站在门口。
“韵清,他说的对。你是主人。”
“少棠……”
“我不是在替他说话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只是觉得,你应该答应他。”
“答应什么?”
“答应他,别再犹豫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少棠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说,韵清,你该为自己活一次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手里握着梳子,半天没动。
为自己活一次。
他说得对。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。以前为师父活,为戏班活,为程砚秋那些破事活。现在,该为自己活了。
第二天下午,林疏影来戏院的时候,我告诉他。
“林先生,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戏院的事,我来管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好。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还是戏院的主人。我只是唱戏的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好。你说了算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。
韵影楼。我的戏院。不,是我们共同的戏院。
江少棠从后台走出来。
“你跟他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他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拿起剑,“该练功了。”
他走上台,开始走台步。我坐在台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八年了,他还在。我也还在。
戏还在唱,日子还在过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