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秋闹过之后,戏院安静了几天。老陈说他已经回了清平镇,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。林疏影让人把前厅的椅子重新摆了一遍,又换了新的门帘,好像要把那晚的晦气一并换掉。
我不怕他来闹。我怕的是,他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竟然一点都不生气。不是因为他说的对,是因为他已经不值得我生气了。一个把自己活成这样的人,骂他、恨他、原谅他,都没有意义。
那天下午,江少棠来后台找我。
“韵清,林先生说要加场。”
“加场?”
“嗯。观众越来越多,一周唱三场不够了,他想加到五场。”他在我旁边坐下,“你身子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“以前在清平镇,一天唱两场也是常事。”
“那时候你年轻。”
“现在也不老。”
他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“少棠,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戏院太红,怕观众太多,怕有一天唱不动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怕的不是唱不动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唱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韵清,不管加多少场,我都陪你。”
他走了。我坐在镜子前,手里握着梳子,半天没动。八年了,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台上的锣鼓点,不响则已,一响就砸在心口上。
晚上,开戏前,林疏影来后台找我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没有端茶,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“沈老板,这是下周的戏码,你看看。”
我接过来翻了几页。
“《镜花缘》三场,《泣红亭》两场。”我合上册子,“会不会太密了?”
“观众想看。”他在旁边坐下,“我让人统计过,来看戏的人,八成是冲着你和江老板来的。”
“那两成呢?”
“那两成是冲着戏院来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地方新,椅子舒服,茶水不要钱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沈老板,你是不是担心程砚秋那些话?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不是担心。”我放下册子,“是觉得没意思。他说的那些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。我收了你的钱,我跟你不清不楚,我卖了戏班。他以为说这些,我就会怕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但我烦。”
林疏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老板,程砚秋那边,我已经让人去清平镇打听过了。新和社已经散了,他欠了一屁股债,连老陈的工钱都发不出来。他来闹,不是想带你回去,是想从你这里拿钱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拿钱?”
“他以为你在南凌唱红了,手里一定有钱。”林疏影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装可怜,装深情,装后悔,都是想让你心软。你不给,他就威胁。威胁没用,他就闹。闹完了,他还会再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是这种人。”林疏影站起来,“沈老板,你信我。他再来,你别见他。不管他说什么,都别信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手攥着那本册子,指节发白。
程砚秋不是来道歉的。他是来要钱的。他说的那些对不起,那些后悔,那些喜欢,都是假的。他从来没有变过。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今晚唱的是《镜花缘》里《定情》一折。唱到“妾心似水,君意如山”,我看着台下的江少棠,他看着台上的我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程砚秋那种炽热,没有林疏影那种克制,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,像看了八年那样。
散场后,我回后台卸妆。江少棠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韵清,今晚你唱得有点急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最后那句‘妾心似水’,你抢了半拍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听得这么仔细?”
“你的戏,我哪出不仔细?”他把茶放在桌上,“韵清,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“林疏影跟我说了程砚秋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不是来道歉的,是来要钱的。新和社散了,他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江少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信?”
“信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程砚秋是什么人,我比你清楚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我拿起卸妆棉,“他再来,我不见。他要钱,我没有。他闹,报官。”
江少棠点了点头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他走了。我坐在镜子前,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油彩。镜子里的人,眉眼渐渐清晰。不是台上的霓裳公主,不是被辜负的兰娘,是沈清韵。一个从清平镇唱到南凌的花旦。一个被程砚秋骗过、被江少棠等过、被林疏影帮过的女人。
第二天下午,林疏影来戏院的时候,带了一篮橘子。
“沈老板,尝尝。今早刚到的,很甜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拿起一个橘子,剥开,放进嘴里。很甜,汁水很足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就多吃几个。”他在我旁边坐下,“沈老板,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把戏院的名字改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改成什么?”
“‘韵影楼’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用你的字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林先生,这不合适。”
“怎么不合适?”
“戏院是你的,用我的字,别人会说闲话。”
“程砚秋那种人?”他笑了笑,“他说不说闲话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沈老板。”他打断我,“这家戏院开在这里,不是为了赚钱。是为了让你有一个地方唱戏。用你的字,是我愿意。别人说什么,我不在乎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好好想想,不急着答应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去前面看看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个橘子,半天没动。
韵影楼。用我的字。他是什么意思?我说不上来,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,悄悄地动了。
晚上,开戏前,我把这事告诉了江少棠。
“他要把戏院改成韵影楼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不合适。”
“你觉得不合适,还是怕别人说不合适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都有。”
江少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韵清,林疏影这个人,我不了解。但他对你,是真心的。”
“少棠……”
“我不是在替他说话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只是不想你错过。”
“错过什么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。
锣鼓响了。他站起来,拿起剑。
“该上台了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
我站在后台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刚才想说什么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,比说出口的更重。
锣鼓催着。我出台。今晚唱的是《泣红亭》最后一折。唱到“红颜老去,知音何在”,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戏里的泪,是戏外的泪。
台下,第一排正中间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他没有鼓掌,只是看着我。
散场后,我回后台卸妆。林疏影端着茶走进来。
“沈老板,今晚辛苦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。
“沈老板,改名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你让我再想想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不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我坐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脸。
韵影楼。用我的字。
我到底在犹豫什么?
是怕别人说闲话,还是怕答应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戏还要唱,日子还要过。
至于改不改名,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