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疏影楼的生意越来越好。
林疏影说,这得感谢我和江少棠。观众是冲着我们来的,尤其是那些老戏迷,听说清平镇的文武生和花旦到了南凌,专程赶来看。
程砚秋那边,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。老陈偶尔写信来,说新和社也不景气,观众越来越少。程砚秋脾气越来越大,动辄骂人,底下的人走了好几个。
我不关心他。他走他的路,我唱我的戏。
一天晚上,散场后,我正卸妆,林疏影走进来。
“沈老板,外面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程砚秋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来了?”
“嗯,在前厅坐着。”林疏影看着我,“你要是不想见,我让他走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放下手里的卸妆棉,“我出去见他。”
林疏影没有跟出来。
我走到前厅,程砚秋坐在椅子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喝。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,头发也没梳整齐,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不少。
“韵清姐。”他站起来。
“程少爷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勉强,“听说你在南凌唱红了,我来祝贺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韵清姐,你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什么话?”
“韵清姐,新和社……撑不下去了。”他低下头,“观众越来越少,钱也赔了不少。底下的人走的走,散的散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改革吗?”
“改了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改来改去,观众不买账。老戏迷说变味了,年轻人说不如听洋乐。两头不讨好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韵清姐,我后悔了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当初我不该拆戏班,不该逼你走,不该拉拢底下的人。我错了。”
“你现在说这些,有什么用?”
“我知道没用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但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后悔。但我没有心软。
“程少爷,你的对不起,我收下了。但戏班已经散了,回不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站起来,“韵清姐,我不求你原谅。我只是……想跟你说清楚。”
“说清楚了。你走吧。”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口。
“韵清姐,你保重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门口的风吹进来,凉凉的。
林疏影从后面走出来。
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道歉。”
“你接受吗?”
“不接受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戏班散了,回不去了。道歉有什么用?”
林疏影没有再说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后台坐了很久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都是以前的事。师父在的时候,戏班还热闹。后来师父走了,程砚秋回来了,一切都变了。
现在他来了南凌,跟我说对不起。
可是师父的戏班,再也回不来了。
过了几天,开戏前,我正在后台化妆,忽然听到前厅传来一阵吵闹声。
“程少爷,你不能进去!”是老陈的声音。
“让开!”程砚秋的声音。
我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前厅。
程砚秋站在门口,满脸通红,身上一股酒气。老陈拦在他面前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程少爷,你喝醉了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他看着我,“韵清姐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你上次说过了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韵清姐,你跟我回去。”
“回去哪里?”
“回清平镇。”他的声音大了,“你在这里唱,是给别人唱的。你跟我回去,我重新办戏班,你还是台柱子。”
“程少爷,你喝多了。老陈,送他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去!”他甩开老陈的手,“韵清姐,你是不是看上那个林疏影了?他有什么好?他有钱?我也有钱!”
“程少爷,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他指着我的鼻子,“你从清平镇跑到南凌,不就是因为他有钱吗?他给你开戏院,给你请乐师,给你安排住处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江少棠从后台走出来,“程砚秋,你喝醉了就回去,别在这里闹。”
“江少棠?你也在这里?”程砚秋笑了,“你们俩,一个唱花旦,一个唱文武生,真是天生一对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少棠。”我拦住江少棠,“别跟他吵。”
“韵清姐,我今天把话说明白。”程砚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,“你跟我回去,以前的事一笔勾销。你不跟我回去,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样?”
“我就把戏班的事抖出去。你收了林疏影的钱,你以为我不知道?那些赞助协议,我都有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不是威胁你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韵清姐,我是真的喜欢你。从你第一天来戏班,我就喜欢你了。”
“你喝醉了。”
“我没醉。”他看着我,“韵清姐,你跟我回去,好不好?”
“不。”
程砚秋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程少爷,你走吧。”林疏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不紧不慢,“你再闹,我让人送你回清平镇。”
程砚秋转过头,看着林疏影。
“林疏影,你算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算什么东西。”林疏影走进来,“但这家戏院是我的。你在这里闹事,我可以报官。”
程砚秋愣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“老陈,送程少爷回去。”
老陈走过来,扶着程砚秋往外走。
“放开我!”程砚秋挣扎着,“韵清姐,你会后悔的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门外。
后台安静了下来。
江少棠看着我。
“韵清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林疏影走过来。
“沈老板,以后他再来,你别见他。有什么事,让老陈挡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今晚还唱吗?”
“唱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我去让周师傅准备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后台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程砚秋威胁我。他说要把赞助的事抖出去。我不怕。那些赞助协议,清清白白,不怕人看。
但我心里,还是堵着什么。
不是怕,是失望。
曾经一起唱戏的人,变成了这样。
江少棠走到我身边。
“韵清,别想他了。该上台了。”
“好。”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
今晚唱的是《镜花缘》里《泣红亭》一折。唱到动情处,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戏里的泪,是戏外的泪。
台下,第一排正中间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他没有鼓掌,只是看着我。
散场后,我回后台卸妆。
林疏影端着茶走进来。
“沈老板,今晚辛苦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。
“沈老板,程砚秋的事,你别担心。他掀不起风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镜子前,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油彩。
程砚秋说,你会后悔的。
我不后悔。
离开清平镇,来到南凌,我不后悔。
唱戏,唱给懂的人听,我不后悔。
至于他,随他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