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少棠每天下午来排练,晚上登台。我们虽然不在同一个戏班了,但唱的还是那些戏。周师傅说,你们两个一上台,就像换了个人似的,默契还在。
“八年了。”我对周师傅说,“默契不是一天养成的。”
江少棠在台上走台步,我坐在台下看。他比以前沉稳了,动作更干净利落,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。还是那样,看我的时候,带着点小心翼翼。
“少棠,你今天练了多久了?”我问他。
“两个时辰。”他收了剑,走到我旁边坐下。
“够了,歇歇吧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总说不累。”
“因为真的不累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韵清,你在这里唱,比在清平镇开心。”
“是吗?”
“你唱戏的时候,眼里有光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他说的对,在这里唱,没有程砚秋逼我改戏,没有观众越来越少的心慌,只有弦子、锣鼓和台下那些认真听戏的人。但我也说不清,这到底是换了地方的缘故,还是因为他在。
“少棠,你来了之后,戏院确实热闹了。”
“因为有人在台下等着你?”他看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。那个位置,林疏影每天坐着,从不缺席。
“少棠。”
“我不说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去练功。”
他拿起剑,继续走台步。我坐在台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步子很稳,剑花很利落,但我总觉得,他今天练得比平时更用力。像是在跟谁较劲,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那天晚上,开戏前,林疏影来后台找我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“沈老板,今晚的票卖完了。”
“卖完了?”我愣了一下,“两百张票,全卖完了?”
“全卖完了。”他笑了笑,把册子放在桌上,“你和江老板同台,观众想看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林先生,你是不是故意请少棠来的?”
“是。”他没有否认,“你们是老搭档,观众认你们。戏院需要观众,你需要搭档。两全其美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沈老板,我说过,你只管唱戏。别的不用操心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我站在后台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他说的对。我只需要唱戏。别的,他替我操心。请乐师、贴海报、安排住处,甚至把江少棠从清平镇请来,都是他做的。他不知道我需要什么,但他把能给的都给了。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
今晚唱的是《镜花缘》里《重圆》一折。霓裳公主和将军历经磨难,终于相见。唱到“相逢犹恐是梦中”,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戏里的泪,是戏外的泪。
台下,第一排正中间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他没有鼓掌,只是看着我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程砚秋那种炽热,没有江少棠那种小心翼翼,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,像看了一整年那样。
散场后,我回后台卸妆。江少棠已经卸完了,坐在旁边等我。
“韵清,今晚的票卖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“我也高兴。”他站起来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走了。我坐在镜子前,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油彩。林疏影端着茶走进来,把茶杯放在桌上。
“沈老板,今晚辛苦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放下茶杯,站在我身后,从镜子里看着我。
“沈老板,你以后打算一直唱下去吗?”
“唱到唱不动为止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那我一直听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我坐在镜子前,看着他的背影。
两个人。一个在台上,一个在台下。一个唱,一个听。
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。
但我知道,戏还要唱,日子还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