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去南凌之后,我用了三天时间收拾东西。
戏班的行头不能丢,师父留下的戏服、头面、道具,一样一样装进箱子里。老陈帮着我捆扎,一边捆一边叹气。
“韵清姐,这些行头跟了你师父一辈子,你可不能弄丢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到了南凌,给咱戏班争口气。”
“好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走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我雇了一辆马车,把几个箱子搬上去。老陈站在门口,没有送出来。我知道他是不忍心看。
马车走了一段路,我回头看了一眼戏班的大门。门匾上的字已经褪色了,门口的石阶长了一层青苔。没有人送,没有人看。只有晨风,凉凉地吹着。
到了码头,天已经大亮了。
林疏影站在船边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。
“沈老板,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箱子不多?”
“不多。”
他让工人把箱子搬上船,然后伸出手,想扶我上船。
“不用。”我自己走了上去。
他收回手,没有说什么。
船开了。江风很大,吹得头发乱飞。我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戏班看不到了,家看不到了,师父的坟也看不到了。
“沈老板,进去坐吧,风大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
“你哭了?”
我擦了擦眼角。
“没有,风迷了眼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
到了南凌,已经是傍晚。
林疏影带我坐了一辆黄包车,穿过几条街,停在一家戏院门口。戏院不大,门面倒是新刷的漆,匾额上写着“疏影楼”三个字。
“这就是你的戏院?”
“嗯。”他下了车,“地方不大,但设备齐全。后台也宽敞,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我下了车,跟着他走进去。
舞台不算大,但比戏班的宽敞。幕布是新的,灯光也亮。台下能坐两百来人,椅子整整齐齐地排着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只是还行?”他笑了,“沈老板,你要求真高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他带我去了后台。化妆台、镜子、衣架、箱子,一应俱全。比我原来那个破后台好了不知多少倍。
后台角落里站着一个人,正对着镜子整理戏服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是江少棠。
“韵清。”他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,“你来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林先生请我来的。”他看了林疏影一眼,“来了半个月了。”
我转头看向林疏影。
“你早就安排好了?”
“他需要一个地方唱,你也需要一个搭档。”林疏影说,“我想着,你们是老搭档,在一起唱比分开好。”
我看着江少棠,又看了看林疏影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住的地方在旁边。”林疏影指了指窗外,“我让人收拾了一间房,你先住着。不满意再换。”
“林先生,你什么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我怕你来了不习惯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沈老板,你先休息。明天我带你去见几个乐师,都是老手,跟你师父当年有过交情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江少棠走到我面前。
“韵清,路上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的房间在我隔壁。”他说,“有什么事就叫我。”
“嗯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,来了南凌,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。
第二天,林疏影带我去见了几个乐师。拉弦的姓周,五十来岁,头发白了一半,手一搭上琴弦,声音就出来了。打鼓的姓梁,胖墩墩的,笑起来像个弥勒佛。
“周师傅,梁师傅,这是沈老板。”林疏影介绍。
“沈老板好。”周师傅拱了拱手,“听林先生说,你是从清平镇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清平镇那边的戏,我听过的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有味道。”
“谢谢周师傅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拿起弦子,“来一段?”
我看了看林疏影,他点了点头。
我清了清嗓子,唱了一段《镜花缘》里的《定情》。没有锣鼓,只有一把弦子陪着。周师傅的手一拉,弦声悠悠地起来,像一股水流,不急不慢地托着我的嗓子。
唱完了,周师傅放下弦子,点了点头。
“好,好。”
梁师傅也笑了。
“沈老板,你这嗓子,不唱戏可惜了。”
“她本来就是唱戏的。”林疏影说。
“那行,咱们什么时候开工?”
林疏影看了看我。
“沈老板,你定。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那就后天。”林疏影对两位师傅说,“后天晚上,头一场。”
散场后,林疏影送我回住处。
“沈老板,后天头一场,你打算唱什么?”
“《镜花缘》。”
“好。我让人贴海报去。”
“林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唱好戏,就是谢我了。”
第三天晚上,开戏了。
台下坐了不少人。林疏影请了一些朋友,也有一些自己买票进来的观众。我站在侧幕条后面,往台下看了一眼。林疏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,旁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。
锣鼓响了。
我出台。唱,念,做,打。台下安静得很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。只有弦声、鼓声、我的声音。
唱完最后一句,台下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掌声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。他们鼓掌,他们叫好。他们不认识我,但他们喜欢我的戏。
林疏影站起来,鼓掌。
我看着他,笑了。
散场后,我回后台卸妆。林疏影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沈老板,今晚唱得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台下反应不错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他看着我,没有再问。
卸完妆,我走出戏院大门。夜风凉凉的,街上还有行人。路灯昏黄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沈老板。”
我转过身。是林疏影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明天还唱吗?”
“唱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在门口,没有跟上来。
我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林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开这家戏院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说了,我喜欢听戏。”
“你不说实话。”
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沈老板,有些事,你以后会知道的。”
他转身走回了戏院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开这家戏院。但我知道,他开的这家戏院,让我有了一个新的台子。
江少棠也在,师父的戏可以继续唱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