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少棠走了之后,戏班更安静了。
没有人来排练,没有人来吊嗓,连老陈都来得少了。他家里有事,我不问他,他也不好意思跟我说。我知道,不是家里有事,是戏班没事做。
我每天下午到戏班,把舞台扫一遍,把道具擦一遍,把戏本子翻一遍。然后坐在台下,看着空空的舞台发呆。锣鼓没有响,弦子没有拉,没有人唱,没有人看。
林疏影还是每天来。但不是来看戏,是来看我。
“沈老板,今天唱吗?”
“不唱。”
“那你在做什么?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观众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沈老板,你这样等下去,等不到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等?”
“不等怎么办?”
他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“林先生,你不用每天都来。没有戏,你来了也没意思。”
“有没有戏,我都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那天下午,程砚秋来了。他穿了一身西装,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,像是他的跟班。站在门口,他看了看空荡荡的戏班,笑了。
“韵清姐,还在守着呢?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他走进来,“韵清姐,你一个人守着这个破戏班,不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
“嘴硬。”他在椅子上坐下,“韵清姐,我跟你说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来我的班子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台柱子的位置给你留着,条件你提。”
“我提过了。”
“把戏班还给你?”他笑了,“韵清姐,这不可能。戏班是我爹的,迟早是我的。我不可能还给你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来请你。”他站起来,“韵清姐,你是个人才。我不想看着你埋没在这个破地方。”
“我不是人才,我只是个唱戏的。”
“唱戏的也有高低之分。”他走到我面前,“韵清姐,你跟我走,我保证你比现在风光十倍。”
“我不需要风光。”
“那你需要什么?”
“我需要你离我远一点。”
程砚秋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笑了。
“韵清姐,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林疏影从旁边走过来。
“他又来挖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答应?”
“我答应了,戏班就散了。”
“戏班已经散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也这么说?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沈老板,你一个人撑不起一个戏班。人走了,观众没了,钱也没了。你在这里耗着,除了把自己耗干,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跟我走。”
“跟你走?去哪里?”
“南凌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我在南凌有一家戏院,不大,但能坐两百人。你去那里唱,我帮你安排。不用你操心钱,不用你操心人。你只管唱戏。”
“你有一家戏院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老板,我本来不想告诉你。但你总是不信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家在南凌做茶叶生意,有几家铺子,一家戏院。戏院是我自己开的,不赚钱,就是喜欢。”
“你喜欢听戏?”
“喜欢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也喜欢唱戏的人。”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林先生……”
“沈老板,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”他转身走到门口,“你想好了,随时告诉我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。
林疏影有一家戏院。他不是普通的观众。他每天来,不是来听戏,是来看我的。
江少棠走了,程砚秋在挖我,林疏影在等我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台上走台步。没有锣鼓,没有弦子,没有观众。只有我一个人,从台这头走到台那头,水袖甩出去,又收回来。
“韵清。”
我停下来,转身。
是老陈。
“老陈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拿点东西。”他站在门口,“韵清姐,你一个人在这里走台步,给谁看?”
“给自己看。”
“给自己看,也要有人唱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老陈走进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韵清姐,我跟你几十年了。你师父在的时候,我就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师父走的时候,把戏班交给你。不是让你一个人撑,是让你把戏传下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可你不知道怎么传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韵清姐,戏班不是一个人能撑的。你唱得再好,没有人搭台,没有人拉弦,没有人跑龙套,那就是一个人唱独角戏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去南凌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那个林先生,我看人不会错。他是真心想帮你。”
“你也让我去南凌?”
“我不是让你去南凌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是让你换个地方唱。你师父的戏,不能断在你手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老陈说得对。戏不能断在我手里。
可是去了南凌,这个戏班就真的散了。
我站起来,继续走台步。从台这头走到台那头,水袖甩出去,收回来。一遍,又一遍。
第二天下午,林疏影来了。
“沈老板,想好了吗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