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秋的新班子开张了。
老陈说,开张那天请了不少人,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热闹得很。我们这边,观众越来越少,有时候台下坐的人还没有台上人多。
江少棠不说话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排练的时候,他依然认真,一招一式都不含糊。可下了台,他就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像一尊石像。
那天下午,程砚秋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衫,头发梳得油亮,手里拿着一个红封袋。走进后台,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江少棠一眼。
“韵清姐,这是这个月的分红。”他把红封袋放在桌上,“虽然不多,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戏班都没什么收入了,哪来的分红?”
“新和社的收入。”他在椅子上坐下,“韵清姐,我知道你不肯来我的班子,但你还是戏班的人。分红不能少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韵清姐,你别跟我客气。”
“我不是客气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程少爷,你的钱,我不要。”
程砚秋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韵清姐,你这是何必呢?戏班都快倒了,你还守着那点面子?”
“不是面子。”江少棠忽然开口了,“是骨气。”
程砚秋转头看着他。
“骨气?骨气能当饭吃?”
“不能当饭吃,但能让人站直了做人。”
程砚秋站起来,走到江少棠面前。
“江少棠,你在戏班待了八年,唱了八年文武生。你唱出什么名堂了?没有。你挣到什么钱了?也没有。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骨气?”
江少棠也站起来。
“我唱戏不是为了名堂,也不是为了钱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戏。”
程砚秋笑了。
“为了戏?江少棠,你唱的那些戏,有人看吗?”
江少棠没有说话。
“没人看。”程砚秋替他回答,“你唱得再好,没人看,就是白唱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他们中间,“程少爷,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吵架?”
“我不是来吵架的。”他看着我,“韵清姐,我是来请你的。”
“请我?”
“来我的班子。”他的语气软了下来,“韵清姐,你来新和社,我保证,你还是台柱子。条件你提,我照办。”
“条件我提?”
“你提。”
“好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把戏班还给我。”
程砚秋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戏班是你爹的,不是你爹交给你之前,是我的师父的。我师父把戏班交给我,不是让我看着它倒,是让我把它传下去。你拿走了,我不争。但你请我去你的班子,我去了,这个戏班就真的散了。”
“散了就散了。”程砚秋说,“一个破戏班,有什么好守的?”
“那是你爹的心血。”
“我爹老了,他的想法跟不上时代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韵清姐,我不跟你争。”他转身走到门口,“你什么时候想通了,随时来找我。”
他走了。
后台安静了下来。
江少棠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。
“少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韵清,你刚才为什么不答应他?”
“答应什么?”
“去他的班子。”
“我去了,戏班就散了。”
“戏班已经散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戏班已经散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人走了,观众没了,钱也没了。你还在撑什么?”
“少棠……”
“韵清,你醒醒。”他的声音高了,“你一个人撑不起一个戏班。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是一个人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帮不了你,林疏影帮不了你,谁也帮不了你。程砚秋说得对,戏班已经散了。”
“没有散。”我的声音也高了,“只要我在,戏班就没有散。”
江少棠看着我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韵清,我要走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去南凌。”
“去南凌做什么?”
“有人请我去唱戏。”
“谁?”
“林疏影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林疏影?他什么时候找你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江少棠低下头,“他说南凌那边缺文武生,问我去不去。我答应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?”
“我怕你不同意。”
“你怕我不同意,你就瞒着我?”
“韵清……”
“你答应了他,你就去。”我转过身,不看他,“不用跟我说。”
“韵清,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走吧。”我打断他,“戏班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韵清……”
“走。”
江少棠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我坐在椅子上,手在发抖。
他走了。
八年搭档,他走了。
我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油彩还没上,脸上没有表情。可心里,像被人剜了一块。
那天晚上,开戏前,我站在侧幕条后面往台下看。观众席只有十几个人。前排的几个老戏迷还在,后排几乎空了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
今晚唱的是《断肠记》,我扮被辜负的女子。唱到“薄幸人,一去无音信”,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戏里的泪,是戏外的泪。
散场后,我卸完妆,走出戏班大门。
林疏影站在路灯下。
“沈老板,江少棠找过你了?”
“找过了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怪我?”
“不怪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帮他,是好事。”
“沈老板,我不是帮他。我是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
“戏班撑不下去了,江少棠在南凌有出路,你就不用担心他了。你一个人,反而更好做决定。”
“什么决定?”
“去南凌,或者留下来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林先生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。”他说,“江少棠走了,你不用再考虑他。你只考虑你自己。”
“我没有考虑过自己。”
“所以我才帮你考虑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沈老板,江少棠在南凌的戏院,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。他去了就能唱,不用操心别的事。”
“你什么都安排好了?”
“什么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问过他想不想去?”
“他想了几天,答应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沈老板,你怪我吗?”
“不怪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看着我,没有再问。
“沈老板,明天江少棠走,你去送他吗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送不送,他都要走。”
林疏影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江少棠从后面走出来。
“韵清。”
我转过身。
“你不是走了吗?”
“我回来拿东西。”他走进后台,拿了放在桌上的剑,又走出来。
“韵清,明天我走,你真的不来送我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少棠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去了南凌,好好唱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别丢戏班的脸。”
“不会。”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口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韵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没有回头,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很大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街上空无一人,才关上门,往住的地方走。
回到房间,我坐在床边,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剧照。照片里,我扮百花公主,他扮将军。那是三年前拍的,那时候戏班还热闹,观众还多,我们还年轻。
她把剧照收好。从明天起,台上少了一个人,台下多了一个空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