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班的人越来越少。跑龙套的走了三个,拉二胡的老李说家里有事,请了长假。我知道不是有事,是去了程砚秋的新班子。
江少棠每天照常来排练,话越来越少。台上他依然是威风凛凛的将军,台下他像换了个人,沉默、阴郁,像随时会爆发的闷雷。
“少棠,你今天练了多久了?”我坐在台下,看着他一遍又一遍走台步。
“两个时辰。”他收了剑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够了,歇歇吧。”
“不累。”
他继续走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堵得慌。他不是不累,是不想停下来。停下来就会想那些烦心事,想程砚秋,想戏班,想我们之间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程砚秋这几天没来戏班。老陈说他忙着组新班子,租了城南的一个小院子,挂了个牌子叫“新声社”。
“新声社?”江少棠停下来,“他连名字都取好了?”
“取好了。”老陈低着头,“韵清姐,我不是替他说话,但人家有钱,有人,有地方。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什么?”
“咱们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后台安静了下来。
老陈叹了口气,走了。
江少棠把剑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
“韵清,老陈说的对。咱们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你也要走?”
“我不走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但我怕你走。”
“我不会走。”
“你总说不会走,可你心里在想什么,我从来不知道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。
“少棠,你跟我搭档八年,你还不了解我?”
“我了解你的戏,不了解你的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韵清,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心里话?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,“你总是一个人扛,什么都不说。程砚秋闹,你不说。林疏影帮你,你不说。你心里苦,你也不说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以为你一个人扛得住,可你扛不住。”他站起来,“韵清,我不是要逼你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拿起剑,走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手攥着戏本子,半天没动。
他说得对。我总是一个人扛。可我能跟谁说?跟他说?他比我更累。跟林疏影说?他只是一个外人。跟程砚秋说?他巴不得我倒下。
那天下午,林疏影来了后台。
“沈老板。”
“林先生,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我听说戏班的人走了不少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你们戏班的人。”他在我旁边坐下,“沈老板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照常唱。”
“唱到没人来为止?”
“唱到唱不动为止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老板,我有个提议。”
“什么提议?”
“换个地方唱。”
“换哪里?”
“我在南凌有个朋友,开了家戏院。地方不大,但能坐两三百人。你去那里唱,我帮你安排。”
“南凌?”
“嗯。南凌人多,懂戏的也多。比你在这里苦撑强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林先生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说了,我喜欢听戏。”
“你不说实话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老板,有些事,等你去了南凌,我再告诉你。”
“我不去南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戏班在这里。”
“戏班可以搬。”
“班主在这里,师父的坟在这里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不能走。”
他看着我,没有再劝。
“好,那我不说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沈老板,你是个重情义的人。”
“我只是个唱戏的。”
“唱戏的也能重情义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门口。
江少棠从外面走进来。
“他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让我去南凌唱。”
“你去吗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戏班在这里。”
江少棠看着我,没有再问。
那天晚上,开戏前,观众席只有不到三十个人。前排的几个老戏迷还在,后排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
今晚唱的是《镜花缘》最后一折。百花公主回天庭,将军留在人间。唱到“从此天涯两茫茫”,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戏里的泪,是戏外的泪。
散场后,我卸完妆,走出戏班大门。
林疏影站在路灯下。
“沈老板,今晚你又哭了。”
“戏里的泪。”
“戏里的泪,也是从你眼睛里流出来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沈老板,你考虑一下南凌的事。”
“我说了,不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林先生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戏班在这里,我不能走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,那我不提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江少棠从后面走出来。
“他又提南凌的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是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
“韵清,你有时候太固执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我转身往住的地方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韵清。”
是江少棠。
我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下午,我说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说你不跟我说心里话。”
“你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可我不该那么说你。”他走到我面前,“你一个人扛,是因为你不想连累别人。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韵清。”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“我……”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下头,“你早点休息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夜风凉凉的,吹得头发贴在脸上。
他刚才想说什么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,比说出口的更重。
回到住的地方,我上了楼,推开窗。
街上空荡荡的,路灯昏黄。
远处,有一个人影站在树下,看不清是谁。
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,已经没有人了。
也许是看错了。
我关上窗,躺在床上。
明天还要唱戏。
不管有没有人来,我都要唱。
这是师父交给我的戏班,我不能让它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