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像瘟疫一样,在戏班里蔓延开来。
起初只是几个年轻演员在背后嘀咕,后来连乐师和老陈都听说了。说我和林疏影不清不楚,说我把戏班卖了,说我收了外人的钱准备跑路。程砚秋不露面,流言却一天比一天多。
那天下午,我提前到戏班,发现门口围了几个人。不是观众,是戏班的人。他们看到我,立刻散了。
“站住。”我叫住一个打杂的小伙子,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说什么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他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“韵清姐,是程少爷让我们……”
“让你们什么?”
“让我们……”他咬了咬牙,“让我们在底下传,说你和那个林先生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回去吧。”
他转身跑了。
我站在门口,手在发抖。程砚秋不只是在散播谣言,他是在拆戏班。他让底下的人传闲话,不是要赶我走,是要让我自己待不下去。
江少棠来的时候,我把这事告诉了他。
“他让底下的人传闲话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
“韵清,你不能总是‘不怎么办’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去跟他对质?他不会承认。去跟底下的人解释?他们不会信。”
江少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去找他,他更得意。”
“那就让他这么闹?”
“让他闹。”我看着他,“闹够了,就没人信了。”
江少棠攥紧了拳头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开戏前,观众席空了一大半。前排的几个老戏迷还在,后排几乎没人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长衫,手里没有东西,只是坐着。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,唱,念,做,打。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散场后,我卸完妆,走出戏班大门。林疏影站在路灯下。
“沈老板,今天观众又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问问为什么?”
“不用问。我知道为什么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因为那些流言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沈老板,你信我。流言不会传太久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林先生,你别插手。这是戏班内部的事。”
“戏班内部的事,已经影响到戏班的存亡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沈老板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林先生,你到底为什么帮我们?”
“我说过,我喜欢听戏。”
“你不说实话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老板,有些事,你现在不需要知道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江少棠从后面走出来。
“他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流言不会传太久。”
“你信?”
“信。”
江少棠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,程砚秋来了戏班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亮,站在台上,像来视察的东家。
“韵清姐,今晚的戏,停了吧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观众太少,唱了也是赔钱。”
“戏班不是赚钱的买卖。”
“不是赚钱的买卖,也不能赔钱。”他看着我,“韵清姐,你算算账。每天开戏,灯油、道具、人工,哪样不要钱?观众就那么几个,唱一场亏一场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停几天,等观众多了再唱。”
“停几天,观众更不会来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照常唱。”
“照常唱,等死?”
“程少爷!”江少棠从后台走出来,“你说够了没有?”
程砚秋看着他。
“江少棠,你每次都跳出来。你到底是想帮戏班,还是想帮韵清姐?”
“都想。”
“都想?”程砚秋笑了,“江少棠,你帮不了戏班,也帮不了她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少棠。”我拉住他,“别说了。”
江少棠看着我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但没有再说话。
程砚秋看了看我们,转身走了。
后台安静了下来。
江少棠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。
“韵清,他说的对。我帮不了戏班,也帮不了你。”
“你帮得了。”
“我怎么帮?”他抬起头,“我没有钱,没有人脉,只有一把剑。”
“你有这把剑就够了。”
他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开戏前,老陈在后台跟我说:“韵清姐,有几个年轻的不干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跑龙套的那几个。程少爷把他们挖走了,说去他的新班子。”
“新班子?”
“嗯,他说要自己组个戏班,唱新戏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老陈叹了口气,走了。
江少棠从外面走进来,脸色铁青。
“韵清,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程砚秋挖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
“韵清,你——”
“少棠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人走了,可以再招。戏班在,就不会倒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这是事实。”
江少棠没有再说话。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
今晚唱的是《相思泪》,我扮一个等不到心上人的女子。唱到“相思泪,点滴到天明”,台下有人哭了。不是老戏迷,是一个年轻女子,坐在后排。
散场后,我卸完妆,走出戏班大门。林疏影站在路灯下。
“沈老板,今晚有人哭了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是你的戏唱得好。”
“是戏写得好。”
“戏写得好,也要人唱得好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沈老板,你信我。戏班不会倒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沈老板,赞助的事,下个月照常。”
“林先生,你不怕程砚秋找你麻烦?”
“他找不了我麻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认识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不认识你?你不是每天坐第三排吗?”
“他每天坐第一排,从来没回头看过我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沈老板,有些人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东西。程砚秋只看得见他自己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江少棠从后面走出来。
“他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程砚秋不认识他。”
江少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韵清,那个林疏影,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就信他?”
“他帮戏班,我不需要知道他是什么人。”
江少棠没有再问。
我关上门,往住的地方走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不是江少棠的。
我没有回头。
走了几步,那脚步声停了。
我停下来,转身看了一眼。
没有人。
只有路灯,昏黄地照着空荡荡的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