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少棠道了歉,日子照常过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看我的眼神,多了几分小心。以前想说就说,现在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我也不主动找他说话。台上该唱唱,该演演。下了台,各走各的。
程砚秋倒是来得更勤了。他不再提改戏的事,而是每天在戏班转悠,跟这个说几句,跟那个聊几句。老陈说他是在拉拢人。
“韵清姐,程少爷这几天老找我喝酒。”老陈在后台跟我说。
“他找你喝酒,你就去?”
“不去不行啊。他是少班主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老陈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说……戏班迟早是他的,让底下的人心里有数。”
“有数什么?”
“有数……谁才是当家做主的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戏本子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还说……”老陈看了看门口,压低声音,“还说你和江老板早晚要散。”
“散什么?”
“散伙。他说江老板在台上是文武生,在台下什么都不是。戏班的事,不该由你们说了算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韵清姐,你别怪我多嘴。”老陈站起来,“程少爷这个人,心思深。你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谢谢你,老陈。”
他掀开门帘走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手攥着戏本子,指节发白。
程砚秋在拉拢人。他在拆我和少棠的台。他不是要改戏,他是要换人。
那天下午,江少棠来排练。他换了练功服,站在台上走台步。我坐在台下看着。
“少棠。”
“嗯?”
“老陈跟我说,程砚秋最近在拉拢人。”
江少棠停下来。
“拉拢谁?”
“底下的人。他说戏班迟早是他的,让大家心里有数。”
江少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还说,我们早晚要散伙。”
“散伙?”江少棠从台上跳下来,走到我面前,“他凭什么这么说?”
“凭他是少班主。”
“少班主怎么了?少班主就能拆台?”
“他已经在拆了。”
江少棠攥紧了拳头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我拉住他,“你去找他,他更得意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让他这么闹?”
“先看看他想干什么。”
江少棠看着我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韵清,你变了。”
“我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什么都不怕。现在你什么都怕。”
“我不是怕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是怕戏班散了。”
江少棠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开戏前,我站在侧幕条后面往台下看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他今天穿了件青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整齐。旁边几个座位空着,他一个人坐着。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,唱,念,做,打。台下掌声稀稀拉拉。我瞥了一眼林疏影,他没有鼓掌,只是看着我。
散场后,我卸完妆,走出戏班大门。他站在路灯下。
“沈老板。”
“林先生。”
“今天观众又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有用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老板,赞助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什么怎么样了?”
“钱已经准备好了。下个月开始,每月五十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收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不能骗我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你别再让我为难。”
他看着我,没有问为什么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江少棠从后面走出来。
“他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赞助的事。”
“你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江少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韵清,你不怕程砚秋拿这事做文章?”
“做什么文章?”
“说你收了外人的钱,胳膊肘往外拐。”
“戏班需要钱。谁出的钱,不重要。”
“程砚秋不会这么想。”
“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。”
江少棠看着我,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,程砚秋果然知道了。
他一大早就来戏班,手里拿着一张纸,脸色铁青。
“韵清姐,这是什么?”
我接过来一看,是林疏影的赞助协议。
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你别管我怎么拿到的。你就说,是不是你签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签?”
“因为戏班需要钱。”
“需要钱可以跟我说,为什么要找外人?”
“跟你说?”我看着他,“你说挂洋布招牌,我说不挂。你说改戏,我说不改。我跟你说了,你听吗?”
程砚秋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韵清姐,我不是不听,是你不给我机会。”
“我给你机会了。你给的方案,我不同意。我自己找的方案,你也不满意。那你说,怎么办?”
“把协议退了。”
“不退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程少爷,戏班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江少棠从后台走出来,“韵清签协议,是为了戏班。你不领情也就算了,别在这里闹。”
“我闹?”程砚秋指着自己,“我闹什么了?我问她几句,就是闹?”
“你问可以,别用这种语气。”
“我用什么语气,关你什么事?”
“关我的事。”江少棠走到我旁边,“韵清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程砚秋看着江少棠,又看了看我,笑了。
“你们的事?你们有什么事?”他把协议摔在桌上,“行,你们的事,我不管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后台安静了下来。
江少棠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说:“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江少棠看着我,没有再问。
那天晚上,开戏前,老陈在后台跟我说:“韵清姐,程少爷在外面说你的闲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收了外人的钱,把戏班卖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说你和那个林先生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“还说什么?”
“还说你和林先生不清不楚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老陈,这话你信吗?”
“我不信。”老陈摇头,“但底下有人信。”
“谁信?”
“几个年轻的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了。谢谢你,老陈。”
他掀开门帘走了。
我坐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程砚秋在散播谣言。他不是要改戏,他是要赶我走。
江少棠从外面走进来,脸色铁青。
“韵清,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
“不怎么办?他在外面胡说八道,你就让他说?”
“让他说。说够了,就没人信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少棠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信不信?”
“我当然不信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江少棠看着我,没有再说话。
锣鼓响了。我出台。
今晚唱的是《断肠怨》,我扮兰娘,江少棠扮玉郎。唱到“世情薄,人情恶”,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戏里的泪,是戏外的泪。
台下,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林疏影坐在那里。他没有鼓掌,只是看着我。
散场后,我卸完妆,走出戏班大门。
他站在路灯下。
“沈老板,你今天哭了。”
“戏里的泪。”
“戏里的泪,也是从你眼睛里流出来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沈老板,你信我。戏班不会散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林先生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江少棠从后面走出来。
“他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说戏班不会散。”
“你信?”
“信。”
江少棠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风把头发吹到脸上。
程砚秋在散播谣言。林疏影说戏班不会散。江少棠问我信不信。
我不知道该信谁。
但我知道,戏还在唱,我就不会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