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记（五年级上·冬）

十一月底，语文老师布置了写日记。

"每天写一段话，不用长，写你今天做了什么、想了什么，哪怕写'今天什么都没发生'也行。"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，手里举着一本封面有烫金字的作文本。"坚持一个学期，你们会发现自己改变了。"

上官溪雪没想过要写。但她翻开那本作文本的时候，发现空白页很干净，格子很整齐，像是在等她一样。

第一天的日记她写了两行：

“今天数学课又没听懂。雨梦说没关系，她帮我记了笔记。”

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，觉得不对——老师说的是写"自己"的事，不是写别人。但她想了想，雨梦的事就是她的事。于是便没划掉。

第二天她又写了一行：

“雨梦今天说我的字比以前好看了。我练了这么多天天的书法，看来是有用的，嘻嘻。”

第三天：

“今天的英语默写竟然全对。雨梦说她早就知道我会全对，她的直觉怎么这么准呀？好厉害。”

一周以后，那本日记里没有一句跟学校有关，没有一句跟家里有关，没有一句跟任何人有关——除了南宫雨梦。

但上官溪雪自己却没意识到这件事。她只是觉得，写别的不知道写什么，写南宫雨梦的时候笔动得最快。

十二月中旬，天黑得早。放学的时候是四点半，天已经灰了。上官溪雪坐在书桌前写日记，南宫雨梦趴在旁边看着。

于是上官溪雪低头写道：

“今天数学课最后一道题我听懂了，真的是好有成就感呀。”

写完了。她合上本子，塞进抽屉里，和画册放在一起。

周六上午，妈妈大扫除。

上官溪雪在客厅看电视，声音开得很小。妈妈在房间里叠衣服、擦桌子、收拾抽屉。她听到抽屉滑轨的声音，然后是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
安静了几秒。

她没动。但耳朵竖起来了。

纸页翻动的声音很慢。一页，两页，三页。停了很久。

然后是抽屉推回去的声音，滑轨咔哒一声，比平时轻。

妈妈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叠洗干净的校服。她把校服放在沙发扶手上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，放的位置偏了——平时她会叠好再放，这次直接堆在那里。

上官溪雪看了她一眼。

妈妈没看她。

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，水杯放回去的时候碰了一下果盘，发出一声脆响。她平时不会这样。

"你那个本子，"妈妈说，语气像在说天气，但尾音比平时低了一点，"写挺多的。"

上官溪雪的手指攥住了沙发边缘。

"老师布置的日记？"

"没事。"

妈妈把水杯转了半圈，又转了半圈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嘴唇抿了一下，不是生气，不是嫌弃——是那种看到什么之后，嘴巴比脑子先闭上的表情。像门开了一条缝，又立刻关上了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去阳台收衣服了。

上官溪雪坐在沙发上，电视里在放一个她没看过的广告。她把抱枕抱在怀里，手指抠着抱枕的角。

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，第一件事是拉开抽屉。

日记本还在。翻过的地方没有折痕，没有夹纸条，没有被撕掉的页。看起来妈妈只是翻了几页，又合上了。

但她写的那几页——

“今天数学课又没听懂。雨梦说没关系，她帮我记了笔记。”

“雨梦今天说我的字比以前好看了。”

“今天的英语默写全对。雨梦说她早就知道我会全对。”

“今天数学课最后一道题我听懂了……”

几乎全都是雨梦。

上官溪雪把本子合上，塞到画册底下，又觉得不够，拿出来，塞进枕头套里。

南宫雨梦坐在床尾，看着她。

雨梦沉默了一会儿。

上官溪雪低头看着枕头套里鼓起来的一小块。

南宫雨梦笑了。

窗外十二月的风刮着，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丝凉意。上官溪雪坐在床沿，把日记本从枕头套里又抽出来，翻开空白页，拿起笔。

“今天妈妈看到了日记，她没说什么。但她放校服的时候动作慢了，水杯碰响了果盘。”

笔停在那里。

她想写"我怕她问"，但没写。想写"我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"，也没写。最后只写了一句：

“明天继续写。”

上官溪雪合上本子，塞回枕头套里。线轴在床头柜上，断口朝里，和昨天一样。台灯关了，房间瞬间暗了下来。

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，声音隔着一道门，模模糊糊的。1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