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千与影子

二年级，初秋。

开学第三周，教室换到了二楼。走廊变长了，窗外的香樟树也跟一年级时不一样了，叶子开始发黄，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，落在窗台上，干干的，踩上去会碎。

上官溪雪不太喜欢二楼。一楼的时候她摔倒了可以直接坐在地上哭一会儿，没人看见。二楼不行，从走廊探头往下看，操场上全是跑来跑去的人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蚂蚁。她觉得自己不是其中任何一只。

课间的时候她一个人往操场走。不是因为想出去，是因为教室里太安静了。所有人都在说话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，笑的笑，闹的闹，她坐在中间像一块石头。趴着也不行，趴着能听见旁边的人说话，那些声音会钻进耳朵里，让她更觉得自己不存在。

所以她出去了。

操场角落有两架秋千，靠在最边上，旁边是一棵老槐树。平时没什么人去那里，因为离教学楼太远了，跑过去要花掉半节课间的时间。但上官溪雪喜欢那个地方。远，安静，没有人。

她走过去，左边那个秋千坐上去，手抓住铁链，脚蹬了两下，荡起来。

然后她侧过头。

右边那个秋千上，雨梦已经坐好了。

她不知道雨梦是什么时候来的。有时候是这样，一转头她就在了。不是突然出现的那种"在"，是像她一直都在那里，只是上官溪雪刚才没看那个方向。

雨梦的脚踩在地面上，腿晃了晃，秋千前后摆起来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到一边，黑色的，跟画里一模一样。

雨梦的秋千荡得比她高一点。

上官溪雪笑了。她脚蹬地，用力往后仰了一下，两个秋千一起荡起来，一左一右，像照镜子。铁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，不刺耳，像某种节奏。风从耳边过去，头发被吹起来，遮住了眼睛，她用手拨开。

上官溪雪又蹬了两下，秋千荡得更高了。她觉得这是课间最开心的时候了。比上课开心，比回家开心，比任何地方都开心。因为雨梦在旁边，脚踩着地面，秋千和她的一起晃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地上，被太阳拉得长长的。

她甚至觉得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就她跟雨梦，两架秋千，一棵老槐树，风吹过来，叶子落下来。没有学校，没有同学，没有妈妈说的"你看看你姐"，什么都没有。

然后脚步声停了。

上官溪雪没抬头。她正跟雨梦说着话——雨梦在讲她的家乡有一种花叫紫罗兰，不是开在树上的，是贴着地面长的，矮矮的一簇一簇，紫色的花瓣小小的。风一吹，花瓣落在泥土上，像下了一场紫色的雨——她听得入神，没注意到有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，在那里站了几秒钟。

是白桦。

她本来是路过，往厕所去的。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，余光扫到了秋千那里，然后脚步停了。

左边那个秋千在晃，坐着一个女生。上官溪雪。

右边那个秋千纹丝不动，空荡荡的。

上官溪雪在笑，嘴巴在动，像是在跟谁说话。但右边没有人。铁链没有动，木板没有动，什么都没有动。

白桦皱了皱眉。

她又看了两秒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右边那个秋千确实没有人在上面。上官溪雪确实在跟空气说话。

白桦没有走过去，也没有打招呼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了大概五秒钟，然后心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
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厕所走。但那个画面留在了脑子里。一个女生坐在秋千上，对着旁边的空气笑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聊天。

上官溪雪感觉到有人路过。脚步声从旁边过去了，但她没在意。因为雨梦正在说用手触碰那种花是什么感觉，她转过头去听，两个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嘎吱，嘎吱。

她不知道白桦看了她多久。也不知道从那天起，白桦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好奇，也不是担心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在看一个异类的东西。

她只知道雨梦说紫罗兰很漂亮，等以后有机会了，她们要一起去她的家乡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