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晚之后,袁易修开始“路过”韩桐瑄打工的餐厅。
第一次“路过”是周三傍晚。他从工地出来,身上还穿着工装,安全帽挂在背包上,本来应该直接回学校的。但他鬼使神差地绕了两条街,走到了那家餐厅门口。
透过玻璃窗,他看到韩桐瑄在里面收拾桌子。她把脏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后厨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抹布,弯腰擦桌子,动作麻利,但背影看起来很单薄。餐厅的灯光打在她身上,校服空荡荡的,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进去。
“欢迎光临!”韩桐瑄条件反射地说,抬头看到是他,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吃个饭。”袁易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你不是在学校吃了吗?”
“没吃饱。”他拿起菜单随便翻了翻,“你们这什么好吃?”
“宫保鸡丁盖饭还行。”韩桐瑄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但是你别点,太贵了,一份二十五。”
袁易修笑了:“你是服务员还是我妈?”
韩桐瑄脸微微发红,没接话,拿着点菜本等他点。
“就宫保鸡丁盖饭。”袁易修把菜单合上。
“说了别点,二十五块——”
“再给我加个蛋花汤。”
韩桐瑄瞪了他一眼,转身去后厨下单了。
饭端上来的时候,袁易修吃得很慢。他其实不饿,就是想在店里多待一会儿。韩桐瑄忙来忙去,偶尔经过他桌边,他就找话说。
“今天物理学了什么?”
“电磁感应。”
“难吗?”
“还行,比你上次给我讲的那个力矩简单。”
“那当然,力矩是大一的。”
韩桐瑄笑了一下,又去忙了。
袁易修吃完的时候,韩桐瑄过来收盘子。他趁她不注意,在盘子底下压了五十块钱——盖饭二十五,汤八块,多了十七块,算小费。
韩桐瑄收桌子的时候看到那五十块,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五十块钱,路灯下看不太清楚,但她觉得那张纸币是烫的。
她给他发消息:“你多给了十七块。”
他回复:“小费。”
“我们这不要小费。”
“那算预存,下次吃。”
韩桐瑄看着那行字,忍不住笑了。她把五十块钱折好放进口袋,没告诉老板。
第二次“路过”是周五晚上。
这次袁易修不是空手来的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保温盒。
韩桐瑄正在擦桌子,看到他进来,放下抹布:“又路过?”
“嗯,今天收工早。”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“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饭。”
韩桐瑄打开保温盒,里面是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,还有一份米饭。菜色很好,排骨炖得软烂,蔬菜绿油油的,一看就不是食堂做的。
“你做的?”她抬头看他。
“嗯。”袁易修在她对面坐下,“我租的房子有厨房,偶尔做。”
韩桐瑄看着那盒饭,喉咙发紧。她中午吃的是一碗素面,三块钱,现在已经饿了。但她不好意思吃。
“你不用给我带饭,我在店里吃员工餐——”
“员工餐是西红柿炒蛋盖饭,连吃三天了。”袁易修打断她,“你先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韩桐瑄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闻着排骨的香味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她脸红了,低下头,拿起筷子。
第一口排骨进嘴的时候,她差点哭出来。
不是因为好吃——虽然确实很好吃,排骨炖得入味,一咬就脱骨。而是因为她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。在医院吃盒饭,在学校吃食堂,在餐厅吃员工餐,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。
“好吃吗?”袁易修问。
她点点头,没说话,怕一开口声音会抖。
她吃了大半盒,忽然停下来,把剩下的盖上。
“怎么不吃了?”袁易修问。
“留着明天当午饭。”
袁易修看了她一眼,把另一盒没打开的推过去:“这盒也是给你的,不用留。”
韩桐瑄看着那两盒饭,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一盒也打开,继续吃。
吃完之后,她抢着去洗保温盒。水龙头的水很凉,她洗得很认真,用洗洁精洗了两遍,又用清水冲了三遍,然后用纸巾擦干。
“谢谢。”她把保温盒还给袁易修,“饭很好吃。”
“明天想吃什么?”
“不用了——”
“排骨还是红烧肉?”
韩桐瑄看着他的表情,知道自己拒绝不了。她想了想,说:“红烧肉。”
“好。”
第三次“路过”是周日中午。
袁易修这次带了两盒饭:一盒红烧肉,一盒蒜蓉西兰花。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,肥瘦相间,看着就诱人。
韩桐瑄已经习惯了他的“路过”,看到他把饭盒放在桌上,很自然地坐下来吃。
“你天天给我带饭,不花钱吗?”她边吃边问。
“花不了多少。”
“猪肉涨价了。”
“涨就涨呗,又不是吃不起。”
韩桐瑄嚼着红烧肉,忽然说:“袁易修,你是不是在追我?”
袁易修正在喝水,差点呛到。他咳了两声,放下水杯: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“我不是对你好,我是对未来的土木学妹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等你考上南城大学土木系,请我吃顿饭就行。”
“就一顿?”
“就一顿。”
“那我亏了。”韩桐瑄低头扒饭,“你这饭够请十顿了。”
袁易修笑了:“那你请我吃十顿。”
韩桐瑄没接话,但嘴角弯着。
吃完饭,袁易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,递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高中物理的笔记,整理了一下,你拿去用。”
韩桐瑄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厚厚一沓A4纸,用订书机订成了几本。她翻开第一本,是力学部分,目录、知识点、公式推导、典型例题、易错点,每一章都分得清清楚楚。字迹工整,重点用红笔标注,例题旁边有详细的解题步骤和思路分析。
这不像是一般的笔记,更像是一本自编的教材。
“你花了多长时间整理?”她问。
“几天。”
韩桐瑄看着他,知道他在撒谎。这几本笔记少说也有一两百页,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,没有几个月根本整理不出来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说。
“没骗你。”袁易修移开目光,“之前就有,不是专门给你整理的。”
韩桐瑄不信,但没有戳穿他。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,像抱着很贵重的东西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这次声音有点哑。
“别谢,好好用就行。力学是物理的基础,力学学不好,后面电磁学、热学都跟着遭殃。你把我的笔记从头到尾过一遍,不懂的问我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韩桐瑄回到出租屋,没有先做题,而是把袁易修的笔记从头翻了一遍。
力学部分分了十二章:受力分析、力的合成与分解、共点力的平衡、牛顿运动定律、曲线运动、万有引力、功和能、动量、机械振动、机械波……
每一章的结构都一样:先列知识点,再讲核心公式,然后是典型例题,最后是易错点总结。例题不多,但每道都是经典题型,解题步骤写得非常详细,连“为什么这一步要这么做”都写出来了。
她在受力分析那一章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
袁易修在“易错点”里写了几行字:
“1. 不要漏掉摩擦力。很多同学受力分析只画重力和支持力,忘了摩擦力。检查方法:看物体是否有相对运动或相对运动趋势。
1. 摩擦力的方向与相对运动或相对运动趋势的方向相反。不是与运动方向相反!切记!
2. 斜面上的物体,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两个分力,不要分解错了。”
她想起自己做题的时候,经常忘记摩擦力,或者把方向搞反。她在这几行字下面画了红线,又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。
翻到最后一页,她在页脚看到一行很小的字:
“韩桐瑄,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
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她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,然后把笔记合上,放在书桌最上面。
台灯的光照在笔记封面上,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,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她翻开物理教辅,开始做题。
今天做题的感觉不一样了。以前她做受力分析题,脑子里是一团浆糊,要试很多次才能画对方向。但今天按照袁易修的笔记一步步来——先确定研究对象,再分析受力类型,再画受力图,再列方程——每一步都清清楚楚。
她一口气做了十五道受力分析题,全对。
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袁易修:“你的笔记太有用了,我今天做了十五道题全对。”
他秒回:“十五道太少了,明天做三十道。”
韩桐瑄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:“你是魔鬼吗?”
“魔鬼也是为你好的魔鬼。”
韩桐瑄看着那行字,趴在桌上笑了很久。
笑完之后,她翻到电磁学那一章,继续看笔记。
袁易修在电磁学部分的第一个易错点写的是:
“电场方向与正电荷受力方向相同,与负电荷受力方向相反。很多同学搞反,原因是没有理解‘电场强度’的定义。电场强度是单位正电荷受到的电场力,所以方向当然跟正电荷受力方向一样。”
她在这行字旁边写了四个字:“记住了!!!”
两个感叹号,表示真的很重要。
凌晨一点,她做完了当天的习题,准备睡觉。
手机震了一下,袁易修发来消息:“睡了?”
“还没,刚做完题。”
“明天你几点上班?”
“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,晚上五点到八点半。然后便利店九点到两点。”
“便利店别去了。”
韩桐瑄愣了一下,回复: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一天睡不到三个小时,会猝死。”
“不会的,我身体好。”
“韩桐瑄。”
他发来这三个字,没有下文。
韩桐瑄等着,过了十几秒,他又发了一条:“你要是猝死了,谁还我钱?”
韩桐瑄忍不住笑了,回复:“你放心,我命硬,死不了。”
“我说真的,便利店别去了。你缺多少钱,我先给你垫着,你以后还我。”
韩桐瑄看着这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很久没有动。
她缺很多钱。爸爸的医药费、妈妈的药费、房租、生活费、还有欠他的七千六……每一笔都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但她不想再欠他了。
“不用了,我能撑住。”她回复。
袁易修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发来一条:“那你至少换个白天的兼职,别熬到凌晨两点。”
“白天的兼职工资低,夜班高。”
“命比钱重要。”
“我现在钱比命重要。”
袁易修没有回复。
韩桐瑄以为他生气了,正要再发一条解释,他的消息来了:“行,那你下夜班给我发消息,我接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不发消息我就不睡,你看着办。”
韩桐瑄看着这行字,哭笑不得。
她想了想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然后她又发了一条:“袁易修,你真的不用对我这么好。”
他回复:“你管我。”
韩桐瑄盯着那三个字,笑了很久,笑到眼泪都出来了。
她放下手机,关了台灯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她想,这个叫袁易修的人,大概是老天爷派来救她的吧。
不然为什么每次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他就会出现?
送她热粥、给她带饭、整理笔记、凌晨接她……
每一件事都不大,但每一件事都刚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
还有三十道受力分析题要做。
还有红烧肉味的保温盒要还。
还有一笔还不清的债,不是钱,是情。
她在心里默默地说:袁易修,谢谢你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
这是她最近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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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11章完,约335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