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桐瑄的一天从凌晨五点半开始。
闹钟响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。她伸手摸到手机,关掉闹钟,在床上躺了三十秒,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。冷空气瞬间裹住身体,她打了个哆嗦,快速穿上校服。
出租屋没有热水器,烧水壶是她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烧一壶水要十五分钟。她用隔夜的凉水洗了把脸,冰水刺骨,她咬紧牙关,几下洗完,毛巾擦干,脸上的皮肤冻得发红。
早饭是昨晚剩的半碗粥,凉透了,她兑了点开水搅一搅,三口喝完。碗没时间洗,泡在水槽里,晚上回来再说。
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从租住的老小区到学校要走二十分钟,她没有公交卡,舍不得坐车。书包很重,里面装着课本、教辅,还有餐厅的工作服——黑色围裙和白色帽子,叠得整整齐齐,用塑料袋包着。
走在路上,她一边走一边背英语单词。这是袁易修教她的方法——“碎片时间利用起来,别让脑子闲着。”她试了几天,发现确实有效,一周能多背五十个单词。
“abandon,放弃。ability,能力。able,能够……”
她嘴里念念有词,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。
中午十二点,别人在食堂吃饭,她在餐厅端盘子。
这家餐厅在学校和医院之间,生意不错,中午和晚上最忙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,人不错,知道她家里困难,给她一小时十五块,比别的兼职多两块,还管一顿饭。
“桐瑄,三号桌结账!”
“来了!”
她小跑着过去,收钱、找零、擦桌子、摆新餐具。动作已经练得很熟练了,刚来的时候手忙脚乱,摔过一个盘子,赔了二十块,心疼了好几天。现在她能单手端三个盘子,走路带风,老员工都夸她麻利。
“桐瑄,四号桌点菜!”
“来了!”
她跑过去,拿出点菜本。四号桌坐着一家三口,小孩五六岁,拿着筷子敲碗,吵着要吃糖醋排骨。她弯腰记菜,小孩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,半杯水泼在她身上。
“哎呀,对不起对不起!”孩子妈妈赶紧抽纸巾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韩桐瑄笑着摇头,用围裙擦了擦水渍,继续记菜。
水是凉的,浸透校服贴在腰上,冰凉一片。她没有时间去换,转身去了后厨。
下午两点,餐厅午休。她蹲在员工休息室吃员工餐——一份西红柿炒蛋盖饭,米饭有点硬,菜有点咸,但她吃得一粒不剩。吃完饭靠在墙上闭眼休息十分钟,手机定好闹钟,秒睡。
两点半,她回到学校,下午的课一点不能耽误。
物理课,陈老师讲电磁场的叠加原理。她在笔记本上认真记,但脑子有点转不动——太困了。昨晚在便利店值夜班,从十一点到凌晨两点,回到出租屋已经两点半,洗漱完三点才睡,睡了不到三个小时。
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疼得清醒了一点。
不能睡。这节课很重要。电磁学是高考的重点,她底子差,更不能落。
下午五点放学,别人背着书包回家,她背着书包去餐厅。
晚高峰更忙,翻台率很高,一桌客人刚走,另一桌就坐下。她像陀螺一样转,端菜、收盘子、擦桌、倒水,脚不沾地。小腿酸胀,脚后跟磨出了水泡,走路一瘸一拐的,但她没吭声。
“桐瑄,你脚怎么了?”同事小杨问她。
“没事,新鞋磨脚。”她笑了笑。
其实不是新鞋,是鞋底磨平了,走路姿势不对,磨出了泡。
晚上八点半,餐厅打烊。她帮着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,拖了地,倒了垃圾,换上校服,背着书包往便利店走。
便利店在餐厅和医院之间,二十四小时营业,夜班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,一小时十二块。她值的是晚班后半段——十一点到两点,但为了多赚点,她从九点就开始上,连上五个小时。
“来了?”店长老周把工作服递给她,“今天进了新货,饮料区补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校服外套脱了,穿上便利店的工作服,开始补货。饮料很重,一箱二十四瓶,她搬了十几箱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补完货又去擦货架、扫地、整理收银台。
晚上十一点以后,客人少了。她坐在收银台后面,掏出物理教辅,趁着没人的时候做题。便利店灯光很亮,白晃晃的,照在纸面上有点刺眼。她揉了揉眼睛,继续做。
一道电磁场的大题,她算了三遍都不对。电场强度方向搞反了,洛伦兹力的公式记错了,每一步都在出错。她咬着笔帽,盯着题目,眼眶发酸。
不是不会,是太困了。脑子像糊了一层浆糊,转不动。
她站起来,去货架上拿了一瓶冰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,清醒了一些。
回到收银台,重新算。
这次对了。
凌晨两点,下班了。老周给她结了今天的工资——五小时,六十块。她把钱小心地放进钱包里,钱包很旧,拉链坏了,用橡皮筋绑着。里面有一张纸,记着每天的收支:爸爸的药费、妈妈的饭钱、她的交通费、借袁易修的钱…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走出便利店,南城的冬夜很冷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她缩了缩脖子,把校服领子立起来,手插进口袋,快步往出租屋走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,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痕。
她的手冻得发红,指甲盖泛着紫色。脚上的水泡磨破了,每走一步都疼。她想打车,但舍不得——打车要十五块,够她吃两顿早饭了。
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建设路的时候,她路过那家餐厅——白天她打工的地方,现在已经关门了,卷帘门拉下来,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。
她没注意到,电动车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“韩桐瑄。”
她吓了一跳,转头看到袁易修从电动车的阴影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,鼻子冻得通红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她愣住了,“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等你。”袁易修走过来,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她,“今天去工地收工晚,路过餐厅,看到你在里面收拾桌子。后来问了老板,说你晚上还要去便利店,下班两点。”
韩桐瑄接过保温袋,打开一看,是一碗粥,还冒着热气。
“你从两点等到现在?”她看了看手机,已经两点二十了。
“没有,刚到。”袁易修说,“粥是路上买的,你快喝,趁热。”
韩桐瑄端着粥,鼻子酸了。
她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喝。粥是皮蛋瘦肉的,很香,热的,从嘴巴一路暖到胃里。她喝了半碗,抬起头,发现袁易修一直在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袁易修移开目光,“你每天都这样?上课、打工、刷题,连轴转?”
“嗯。”
“几点睡?”
“三点左右。”
“几点起?”
“五点半。”
袁易修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——校服上沾着油渍,手指上有好几个倒刺,指甲缝里嵌着灰,嘴唇干裂起皮,黑眼圈很重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这样身体会垮的。”他说。
“不会。”韩桐瑄把粥喝完,把保温袋递还给他,“我身体好着呢。谢谢你的粥。”
“我不是只为了给你送粥。”袁易修看着她,“韩桐瑄,你要是撑不住了,跟我说。”
韩桐瑄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勉强:“我撑得住。”
“你手都在抖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确实在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太累了,肌肉在痉挛。
她把拳头攥紧,藏进口袋里: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
袁易修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就两条街——”
“我送你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拒绝。韩桐瑄没再推辞,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高一个矮,一个宽一个窄,交叠在一起又分开。
“袁易修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袁易修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在她左边,替她挡着风,脚步放得很慢,配合她的速度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他说。
韩桐瑄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有什么值得的?”她声音很小,“又穷又笨,家里一堆破事……”
“你不笨。”袁易修打断她,“你只是欠债太多。知识的债、时间的债,慢慢还就是了。”
“还得了吗?”
“还得了。”
韩桐瑄没有再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冻红的双手,看着磨破的鞋尖,看着校服上洗不掉的那些油渍。
她想,也许真的还得了。
不是因为聪明,不是因为运气好,而是因为有一个人愿意在凌晨两点的街头等她,送她一碗热粥,对她说“你还得了”。
到了出租屋楼下,韩桐瑄停下来。
“到了,你回去吧。”
“你上楼,灯亮了我就走。”
韩桐瑄看了他一眼,想说“不用”,但没说出口。她转身上楼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,黑漆漆的,她摸黑上了三楼,打开家门,按亮客厅的灯,然后走到窗边,朝楼下挥了挥手。
袁易修站在楼下,冲她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口。
韩桐瑄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直到那个方向再也看不到任何身影。
她关掉灯,洗了澡,坐在书桌前。
凌晨三点十分。
她翻开物理教辅,今天还有五道题没做完。
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,她拿起笔,开始做第一题。
手还在抖,但她写得一笔一划,很慢,很认真。
窗外的南城,万籁俱寂。
只有这盏台灯,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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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10章完,约318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