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再遇袁易修,短暂倾诉
周三傍晚,韩桐瑄从医院出来,沿着建设路往超市走。
爸爸明天就要做支架手术了,她想去买点日用品——毛巾、纸巾、一次性杯子,这些东西医院附近的超市比别处贵,她多走两条街能省几块钱。
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,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。
“韩桐瑄。”
她转头,看到袁易修站在马路对面,手里提着一个安全帽,身上穿着一件沾了灰的工装外套,像是刚从工地出来。
绿灯亮了,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韩桐瑄有点意外。
“工地在附近,刚收工。”袁易修看了她一眼,“你呢?去医院?”
“嗯,我爸明天做手术,我去买点东西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韩桐瑄想说不用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点了点头,两个人并肩往超市的方向走。
路上谁都没说话,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。
超市不大,韩桐瑄推了个小购物车,在货架间慢慢走。她拿起一条毛巾看了看价格,又放下,换了个更便宜的。纸巾也是,比了半天,选了最便宜的那种散装抽纸。
袁易修跟在她后面,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经过零食区的时候,拿了两包饼干放进购物车。
韩桐瑄看到了,愣了一下:“这不是我拿的。”
“我拿的,给你。”袁易修说,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。”
韩桐瑄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”,但袁易修已经推着购物车往前走,去看洗衣液了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包饼干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结账的时候,韩桐瑄掏出钱包,袁易修已经把手机伸到了扫码枪下面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,我自己——”
“你上次还欠我七千六,不差这一百。”袁易修扫完码,把购物袋递给她,“走了。”
韩桐瑄接过袋子,跟在他后面走出超市。
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亮了,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。两人站在超市门口,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“你爸在哪家医院?”袁易修问。
“市一院。”
“我送你过去。”
“不用了,不远,我自己走就行。”
袁易修没理她,已经迈步往市一院的方向走了。韩桐瑄只好跟上。
两人走了几分钟,经过一个小公园,里面有几条长椅,旁边种着一排桂花树,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。袁易修停下来,指了指长椅:“坐一会儿?”
韩桐瑄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两人坐下来,中间隔了一个购物袋的距离。
公园里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老人在远处打太极。天边的晚霞还没完全散尽,紫红色的光映在云层上,很好看。
韩桐瑄盯着那片晚霞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爸以前身体很好的。”
袁易修没说话,安静地听。
“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干活,扛水泥、搬钢筋,一天干十几个小时都不累。后来自己开了公司,虽然累,但从来没生过大病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这次一下就倒了,医生说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,再晚一点送来可能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,停了。
袁易修把购物袋放到地上,侧过身看她。
“公司也出事了。”韩桐瑄继续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爸的公司,资金链断了,欠了三千多万的债。银行抽贷、供应商堵门、工人闹事……能走的员工都走了,办公室现在空了一大半。”
她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姐姐也不省心。那天在派出所你也看到了,她根本不在乎。我爸住院她只来过一次,待了十分钟就走了,说‘又不是什么大事’。她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,天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,我说她她也不听。”
韩桐瑄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我妈天天哭,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。家里的房子抵押了,现在租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。我爸的手术费还是东拼西凑的,我把我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都拿出来了,还是不够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。
说完之后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她不想在袁易修面前哭,但这次真的忍不住了。这几天的压力像一堵墙,她一直撑着,不让它倒。但此刻坐在这张长椅上,天快黑了,身边是一个不太熟但莫名让她安心的陌生人,那堵墙忽然就塌了。
她哭得很克制,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不停地流,肩膀轻轻发抖。
袁易修没有说“别哭了”,没有递纸巾,也没有伸手拍她的肩膀。
他就那么坐着,安静地陪着她。
过了很久,韩桐瑄的眼泪终于停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脸,鼻音很重地说:“对不起,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“没什么好对不起的。”袁易修说,“谁家还没点破事。”
韩桐瑄吸了吸鼻子:“你家也有?”
“我爸跟我妈离婚了,我妈改嫁去了国外,一年见不了一次。我爸后来又娶了一个,对我不算差,但也不算亲。”袁易修说得很平淡,“我来南城读书,一方面是喜欢土木,另一方面也是想离远点。”
韩桐瑄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你也不容易。”她说。
“还行。”袁易修笑了笑,“至少我还能选自己想走的路。”
韩桐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也选了。”
“选什么?”
“理科。”
袁易修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韩桐瑄点头,“我要学土木,我要救我爸的公司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,连妈妈都没有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面对袁易修,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。
袁易修没有惊讶,也没有问她“你行吗”,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那你得从受力分析开始补。”
韩桐瑄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笑。
“你上次画的那个图,我照着做了一遍,做对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错。”袁易修说,“但受力分析只是开始,后面还有力矩、应力、应变、位移法、力法……”
韩桐瑄听得头大:“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多我听不懂的词?”
袁易修笑了:“等你上了大学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我得先考上大学。”韩桐瑄叹了口气,“理科分数线那么高,我现在的成绩……”
“还有一年半。”袁易修打断她,“时间够。”
韩桐瑄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安慰她,是真的觉得她能做到。
“你真的觉得我行?”她问。
“你不行的话,你不会选理科。”袁易修说,“你选了,说明你觉得自己行。”
韩桐瑄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他说得对。
她选了理科,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唯一的路。但“唯一”不代表“能做到”,她心里其实一直没底。
“我物理才60多分。”她说。
“我高一也60多。”
“数学也一般。”
“我高一也一般。”
“你后来怎么补上来的?”
“死磕。”袁易修说,“每天刷题,不会的就问老师、问同学、上网查。一道题做一遍不懂就做十遍,十遍不懂就做一百遍。没有捷径,就是花时间。”
韩桐瑄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。
“你分科表交了吗?”袁易修问。
“交了。”
“理科?”
“理科。”
袁易修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天彻底黑了。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,星星点点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我该去医院了。”韩桐瑄站起来。
“我送你。”袁易修也站起来,提起购物袋。
到了医院楼下,韩桐瑄接过购物袋,对袁易修说: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听我说这些。”
袁易修看了她一眼,说:“韩桐瑄,你选的路是对的。别怕,往前走就行。”
韩桐瑄眼眶又红了,但她忍住了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你也早点回去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转身走进医院大楼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袁易修还站在路灯下,冲她挥了挥手。
她赶紧转过头,快步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着电梯壁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她想,这个叫袁易修的人,大概是老天爷派来救她的吧。
不然怎么每次她快撑不住的时候,他就会出现?
她掏出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到了。”
他秒回:“好,早点休息。”
她又发:“明天我爸做手术,你帮我祈祷一下呗。”
他回:“不用祈祷,现在医学发达,支架手术成功率很高。你爸会没事的。”
韩桐瑄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走出电梯,往病房的方向走。
走廊很长,灯很亮,消毒水的味道很重。
但她今天觉得,这条路没那么难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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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6章完,约286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