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日誓师与三场模拟考

一、倒计时100天

三月的第一个周一，距离中考还有整整一百天。

校园里挂满了红色的横幅，上面写着各种激励人心的标语：

“十年寒窗，百日征程，一朝圆梦！”

“拼搏百日，无悔青春！”

“今日披星戴月，明日成就辉煌！”

早读课被取消，全体初三学生在操场集合，举行百日誓师大会。天空是灰蓝色的，云层很厚，但阳光还是努力地从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塑胶跑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林知夏站在三班的队伍里，裹紧了校服外套。三月的风还有些刺骨，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她瘦了二十斤之后，比以前更怕冷了。

主席台上，校长、年级主任、教师代表轮流发言。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，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，有些失真。

“……这是你们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转折点！一百天，可以创造奇迹！一百天，可以改变命运！”

林知夏听着这些话，目光却落在四班的队伍里。

江屿白站在男生队伍的中间，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，背挺得很直，正专注地看着主席台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，他随手拨了拨，动作很随意。

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。

开学一个月，在走廊里遇到过几次，都是点点头，就擦肩而过。像两个最普通的同学，像那段暗恋从未存在过。

可林知夏知道，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。

就像她瘦掉的二十斤肉，就像她心里那个被掏空的位置。

“下面，请各班班长上台，领取‘梦想墙’展板！”

主持人话音落下，各班班长依次上台。三班班长抱回来一块巨大的白色展板，上面印着“我们的梦想，我们的未来”。

“每个人在便利贴上写下自己的理想高中和目标分数，贴在展板上。”班长说，“我们要把展板挂在教室后面，每天看着，激励自己。”

便利贴发下来，是鲜艳的明黄色，在灰蒙蒙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明亮。

林知夏握着笔，犹豫了很久。

她有很多想写的学校——市一中，最好的重点高中，但她的成绩还差一截。市三中，也不错，但离家远。十五中，她现在的水平能考上的，但不太甘心。

最后她写下：“市一中 620分”

然后小心地贴在展板上。

贴完后，她看向四班的展板。他们的展板已经快贴满了，五颜六色的便利贴，像一片片梦想的拼图。

她一眼就看到了江屿白的那张。

淡蓝色的便利贴，贴在展板正中央。字迹干净利落，和她记忆中一样：

“小小南一，轻松拿下😎”

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、傲娇的表情。

南城一中，全市最好的高中，历年录取分数线都在650分以上。全市几千名考生，只有前两百名能进去。

他说“轻松拿下”，还配了那样一个表情。

确实是江屿白的风格——自信的，轻松的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。

林知夏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班级的队伍里。

百日誓师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：集体宣誓。

全体学生举起右手，握拳，跟着领誓人一字一句地念：

“我宣誓：

在这一百天里，我将全力以赴，不负韶华！

在这一百天里，我将刻苦钻研，不惧挑战！

在这一百天里，我将咬牙坚持，永不放弃！

用汗水浇灌希望，用拼搏铸就辉煌！

中考，我来了！中考，我能行！”

一千多个声音汇聚在一起，在操场上空回荡，震得人耳膜发颤。有些女生念着念着就哭了，有些男生眼眶也红了。

林知夏也举着手，跟着念。但她的声音很小，淹没在集体的声浪里。

她看着前方，看着那些年轻而坚定的面孔，看着那些在风中飘扬的红色横幅，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，很不真实。

像一场盛大的演出，她是其中一个演员，说着既定的台词，做着规定的动作。

而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，依然空荡荡的。

宣誓结束，各班按顺序退场。经过四班时，林知夏又看了一眼他们的梦想墙。

江屿白的那张淡蓝色便利贴，在众多明黄、粉红、浅绿的便利贴中，显得格外醒目。

“小小南一，轻松拿下😎”

她收回目光，低头往前走。

风很大，吹得横幅哗啦作响。阳光终于冲破了云层，洒下来，照在每一个年轻的脸庞上，照在那些鲜艳的梦想上。

一百天，开始了。

二、第一次模拟考

百日誓师后的第二周，第一次模拟考来了。

考试安排在周三到周五，完全按照中考的流程和标准。考场随机分配，每个考场三十人，单人单桌，两名监考老师。

林知夏被分在了实验楼的阶梯教室，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周一的时候她就来看过考场，记住了座位号，记住了从教室到厕所的路线，记住了窗外的风景——能看到篮球场的一角。

周三早上，她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。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的鸟叫声，心里很平静。

妈妈做了丰盛的早餐：牛奶，鸡蛋，面包，还有她最爱吃的煎饺。但她只喝了几口牛奶，吃了半个鸡蛋，就放下了筷子。

“多吃点，今天考试呢。”妈妈说。

“吃不下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她是真的吃不下。胃里像堵着什么，硬邦邦的。瘦了二十斤之后，她的食量变得很小，稍微多吃一点就觉得撑。

走进考场时，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。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，拿出笔袋，检查文具：2B铅笔，黑色签字笔，橡皮，尺子，圆规。

一样不少。

监考老师开始发答题卡，发试卷。熟悉的流程，熟悉的纸张摩擦声，还有教室里那种特有的、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安静。

语文试卷发下来，林知夏先浏览了一遍。基础知识，文言文，现代文阅读，作文。作文题目是《那一束光》。

她盯着那个题目看了很久，然后提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
考试很顺利，比想象中顺利。题目没有特别难的，时间也够用。她写得很快，很专注，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，输入题目，输出答案。

最后一门是数学，周五下午。这是她最重视的一门，也是江屿白最擅长的科目。

试卷发下来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做题。

选择题，填空题，计算题。一道接一道，很流畅，像在解开一个个早已熟知的谜题。

做到最后两道压轴题时，她停了一下。

第一道是函数综合题，第二道是几何证明题。都不简单，但她在寒假里做过类似的题目，在复习时也重点练习过。

她拿起笔，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。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试卷上，把那些数字和符号照得有些刺眼。她眯了眯眼，继续写。

写到第二道题的最后一问时，她忽然想起了江屿白。

想起寒假前那个下雪的午后，他站在教学楼门口，给她讲这两道题。想起他清晰的声音，专注的眼神，还有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。

笔尖停住了。

她摇摇头，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，继续解题。

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，她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。放下笔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交卷，离开考场。

走廊里挤满了考完试的学生，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有人在对着答案，有人在哀嚎，有人在欢呼。

“最后那道几何题你做了吗？”

“做了，但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
“函数题第三问答案是多少？”

“好像是2。”

“我算的也是2！”

林知夏穿过人群，没有参与任何讨论。她走到楼梯拐角，拿出手机，想看看时间。

然后她看到了陈小雨发来的消息：

“考完了吗？我在校门口等你。”

“对了，你听说了吗？江屿白分手了。”

最后那句话，像一道闪电，劈开了她心里那层厚厚的麻木。

她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，很久。

手指在屏幕上悬停，想回复，想问“什么时候的事”“为什么”，但最后她一个字也没打。

她收起手机，继续往下走。

楼梯很长，一级一级，好像永远也走不完。她的脚步很稳，心跳很平静，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江屿白分手了。

那个“小月亮”，那个会在空间发甜蜜动态的女生，那个会和他玩角色互换游戏的女生，那个让他害羞、让他笑、让他变成另一个人的女生——

他们分手了。

什么时候的事？为什么？他还难过吗？他会像她一样，吃不下饭，睡不着觉，瘦很多斤吗？

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，但她一个答案也没有。

走到一楼时，她看见了江屿白。

他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，背对着她，看着外面。单肩挎着书包，校服外套敞开着，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。

林知夏停下脚步，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。

她没有叫他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

看了大概一分钟，或者更久。然后江屿白转过身，看见了她。

四目相对。

他的眼睛有点红，不知道是累了，还是别的什么。表情很平静，但那种平静下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

“……考得怎么样？”他先开口，声音有些哑。

“还行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你呢？”

“也还行。”
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
风从门口灌进来，吹起了她的刘海，吹动了他敞开的校服外套。走廊里的喧闹声渐渐远去，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
“那个……”林知夏想说点什么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江屿白说，然后从她身边走过，脚步很快，没有回头。

林知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
然后她也转身，朝校门口走去。

陈小雨果然等在那里，看见她就冲过来：“知夏！你考得怎么样？数学最后那道题……”

“江屿白分手了？”林知夏打断她。

陈小雨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：“嗯，我也是听四班的人说的。就上周的事，具体原因不知道。好像是他提的分手。”
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小雨耸耸肩，“不过听说他那个对象挺作的，整天要他陪，影响他学习。可能因为这个吧。”

林知夏没说话。

她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三月的傍晚，天色灰蓝，路灯已经亮了，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
“你还喜欢他吗？”陈小雨突然问。

林知夏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是真的不知道。

喜欢是什么？是心跳加速，是脸红耳热，是日思夜想，是写满520遍名字的笔记本。

也是心碎，是眼泪，是瘦掉的二十斤，是夜里翻来覆去的疼痛。

而现在，这一切好像都过去了。

像一场高烧，烧退了，留下虚弱的身体，和对高烧的记忆。

“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下周就出来了吧？”陈小雨换了个话题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觉得你能考多少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但应该比上次期末好。”

“肯定啊，你那么努力。”

是啊，她很努力。

一个寒假，瘦了二十斤，也做了无数道题，背了无数个单词，写了无数篇作文。

像在填补心里的空洞，用学习，用成绩，用那些看得见的进步。

走到分岔路口，她们道别。林知夏一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路过那个篮球场时，她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
空荡荡的，篮网在风里轻轻晃动。夕阳的余晖把地面染成橙红色，很温暖，很寂寥。

她想起寒假最后一天，江屿白和周泽在这里打球，周泽调侃他和他对象，他害羞的表情。

那时候，他还有对象，她还在心痛。

而现在，他分手了，她不痛了。

但好像也没有高兴，没有庆幸，没有“机会来了”的窃喜。

只有一片平静的、空荡荡的茫然。

她继续往前走，回到家，吃饭，写作业，洗澡，睡觉。

像往常一样。

只是躺在床上时，她拿出手机，点开了江屿白的QQ空间。

依然是被屏蔽的状态，她什么也看不到。

但她看到了“小月亮”的空间。

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：

“原来有些人，注定只是路过。”

没有配图，没有表情，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。

下面有几十条评论，有人在安慰，有人在问“怎么了”，但“小月亮”一条都没回复。

林知夏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了手机。

黑暗里，她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
窗外有车驶过，车灯的光在墙壁上扫过，又消失。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叫声，很快也安静下来。

很安静，很安静。
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平稳的，规律的，像钟摆，一下，一下，敲打着时间的流逝。

江屿白分手了。

这个消息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一圈涟漪，然后又恢复了平静。

湖还是那个湖，深不见底，沉默不语。

而她，依然在湖底，看着那些光影变幻，看着那些人来人往。

不动，不说，不想。

只是看着。

三、成绩与排名

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，在下一周的周一公布了。

早读课前，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。学生们挤在那里，寻找自己的名字，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。

林知夏没有挤进去。她坐在座位上，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，才走过去。

她从最后一名开始往前找。

第500名，没有。第400名，没有。第300名，没有。

在第278名的位置，她停住了。

上学期期末，她是年级第278名。

而现在，她的名字出现在——

第201名。

她盯着那个数字，看了很久，确认了好几遍。是201，不是278。

进步了77名。

数学：138分。语文：126分。英语：131分。物理：89分。化学：87分。总分：571分。

离市一中的分数线还差49分，但离十五中已经很近了。

“知夏！你考了201名！”陈小雨冲过来抱住她，“太厉害了！进步了七十多名！”

林知夏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她继续往前看，想看看江屿白的成绩。

在第43名的位置，她看到了他的名字。

江屿白，总分：641分。

数学：149分。语文：132分。英语：140分。物理：98分。化学：97分。政治：48分。历史：47分。

很漂亮的成绩，接近满分。

但离南城一中的分数线，还差9分。

他说“小小南一，轻松拿下”，但第一次模拟考，他离“轻松拿下”还有一段距离。

“江屿白这次没考好。”陈小雨在她耳边小声说，“听说他分手后状态不好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都没做完。”

林知夏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个成绩，那个名字。

然后她转身回到座位上。

上午的课间，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。

“林知夏，这次考得不错。”王老师看着她，眼里有欣慰，“进步很大，照这个趋势，考十五中没问题。如果想冲一冲市一中，还需要再努力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林知夏说。

“另外，”王老师顿了顿，“你和江屿白……现在还有联系吗？”

林知夏摇摇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王老师点点头，“这个阶段，不要被任何事分心。你现在的状态很好，保持下去。”

“我知道了，谢谢老师。”

从办公室出来，林知夏在走廊里遇到了江屿白。

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叠试卷，表情有些凝重。看见她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
“王老师找你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你……也考得不错。”

“没考好。”江屿白说，声音很平静，但能听出一丝疲惫，“数学失误了。”

“……下次加油。”

“嗯。”

然后又是一阵沉默。

走廊里有学生跑来跑去，喧闹声不断。但他们之间，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，把所有的声音都过滤掉了。

“那个……”江屿白突然开口，“我分手了。”

林知夏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眼睛直视着她，没有躲闪，也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
“我听说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江屿白点点头，“所以……之前如果有什么让你误会的，抱歉。”

误会？

林知夏想笑。误会什么？误会他喜欢她？误会他们有可能？误会那段暗恋会有结果？

不，她从来没有误会过。

他一直都很清楚，很清楚地告诉她：我们不合适。我有对象了。我们不熟。

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希望，从来没有。

“没什么可道歉的。”林知夏说，“我从来都没有误会过什么。”

江屿白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，“那……我回教室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转身离开，脚步很快，像在逃离什么。

林知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四班门口。

然后她也转身，回了三班。

下午的课，她听得很认真。笔记记得密密麻麻，老师讲的每一个重点都记下来。像一台高效的学习机器，输入，存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