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中考那天
中考那天,下了很大的雨。
林知夏五点就醒了,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玻璃,像某种倒计时,嘀嗒嘀嗒,敲在心上。
妈妈已经起床了,在厨房里准备早餐。煎蛋的香味飘进来,混合着雨水的湿气,有种奇异的温馨感。
她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校服洗得干干净净,白得发亮。她对着镜子扎头发,橡皮筋绕了两圈,有点松,又绕了一圈,紧了。
镜子里的女孩,下巴尖尖的,眼睛很大,但眼神很平静。瘦了二十斤之后,她看起来成熟了许多,也陌生了许多。
“知夏,吃饭了。”妈妈在门外喊。
早餐很丰盛:牛奶,煎蛋,面包,还有她最爱吃的煎饺。但她只喝了几口牛奶,吃了半个煎蛋。
“多吃点,今天考试呢。”妈妈说。
“吃不下。”林知夏说。
是真的吃不下。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堵得慌。她强迫自己又吃了一口面包,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七点,爸爸送她去考场。雨还在下,很大,雨刷器来回摆动,把车窗上的雨水刮开,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。
路上很堵,全是送考的车。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一片,在雨幕里晕开,像一条红色的河。
“别紧张,正常发挥就行。”爸爸说。
“嗯。”林知夏应了一声,看着窗外。
路过学校时,她看见校门口挤满了人。撑着伞的家长,穿着校服的学生,还有穿着红色T恤的老师——那是送考的老师,红色代表着“开门红”。
她的考场在十五中,离学校不远。到的时候,校门口已经人山人海了。雨伞挤着雨伞,人挨着人,喧闹声被雨声盖过,显得模糊而遥远。
“到了,去吧。”爸爸停下车。
林知夏撑着伞下车,雨点打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,像炒豆子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爸爸在车里朝她挥手,口型在说“加油”。
她点点头,转身走向校门。
在校门口,她看见了江屿白。
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撑着黑色的伞,穿着干净的校服,背挺得很直。雨很大,打湿了他的裤脚,但他好像没在意,只是看着前方,表情很平静。
周泽在他旁边,正在说着什么,表情很激动。江屿白偶尔点点头,但眼睛一直看着前方。
林知夏停下脚步,隔着人群,隔着雨幕,看着他。
这是中考第一天,是他们初中时代的最后一天。过了今天,他们就再也不是初中生了,再也不会在同一个校园里相遇,再也不会在课间操时隔着队伍对望。
像两条相交的直线,在这一点短暂交汇,然后各自延伸,越走越远。
江屿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他们的目光穿过雨幕,穿过人群,短暂地交汇。
然后江屿白朝她点了点头,很轻,很快。
林知夏也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,走进了校门。
没有停留,没有回头。
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考场在四楼,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监考老师走动的脚步声,和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。
林知夏找到自己的考场,在门口核对准考证,然后走进去。座位在第三排靠窗,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,枝叶在雨里摇晃,绿得发亮。
她坐下,放好文具,深呼吸。
雨声,心跳声,呼吸声,混在一起,很清晰,很遥远。
八点半,铃声响起。监考老师开始发答题卡,发试卷。
第一门,语文。
试卷发下来,林知夏先看了作文题目:《那一刻,我长大了》。
她盯着那个题目看了很久,然后提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二、三天的雨
中考考了三天,雨也下了三天。
第一天语文数学,第二天英语理综,第三天文综。
每一场考试,林知夏都写得很认真,很专注。像在完成一场漫长的仪式,一笔一划,一字一句,都是对这三年的交代。
数学最后一道大题,她用了三种解法,写了满满一页答题卡。写完最后一个字时,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。
她放下笔,检查了一遍,然后看向窗外。
雨小了一些,但还在下。梧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,绿得刺眼。远处的教学楼笼罩在雨幕里,模糊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她忽然想起初三上学期的那个十月一日,也是下雨天。她在家写作业,窗外雨声淅沥,她心里想着篮球场,想着那个戴白色帽子的少年。
那时候,她还不知道他会成为她青春里最盛大的一场雪,最疼痛的一场病。
而现在,这场雪停了,这场病好了。
只留下瘦掉的二十斤,和一颗结痂的心。
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,她交卷,离开考场。
走廊里挤满了考完试的学生,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有人在对着答案,有人在哀嚎,有人在欢呼。
“作文你写的什么?”
“我写的是爷爷去世的那天。”
“数学最后那道题答案是多少?”
“我算的根号3。”
“我也是!”
林知夏穿过人群,没有参与任何讨论。她走到楼梯拐角,拿出手机,想看看时间。
然后她看见了江屿白。
他站在下一层的楼梯口,正在和周泽说话。周泽的表情很兴奋,手舞足蹈的,江屿白听着,偶尔点点头,表情很平静。
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目光,江屿白抬起头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四目相对。
雨声,喧闹声,脚步声,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双眼睛,平静的,深邃的,像秋天的湖。
然后江屿白朝她点了点头,很轻,很快。
林知夏也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下楼。
没有停留,没有回头。
像两个最普通的同学,在楼梯上偶遇,点头致意,然后擦肩而过。
简单,平淡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但林知夏知道,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校园里相遇了。
最后一次了。
走出教学楼时,雨已经停了。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洒下金色的光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空气很清新,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。
校门口挤满了接考的家长,看见孩子出来,都涌上来,问“考得怎么样”“难不难”“累不累”。
林知夏在人群里找到了爸爸。爸爸接过她的书包,问: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,回家吧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校园。红色的横幅还在,在风里轻轻摆动。教学楼静静矗立,窗户反射着阳光,亮得刺眼。
再见,我的初中时代。
她在心里说。
然后转身,坐上车,离开。
三、等待
中考结束后,是漫长的等待。
等成绩,等分数线,等录取通知。
像在等待一场审判,等待命运给出最终的答案。
林知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睡了三天。睡得天昏地暗,不知今夕何夕。好像要把过去一年缺的觉,全部补回来。
醒来就吃饭,看电视,发呆。不看书,不做题,不想未来。
像一台终于关机的机器,在彻底休息。
妈妈很担心,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,要不要和朋友玩。她摇摇头,说“不想动”。
是真的不想动。身体很累,心里很空,像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副空壳。
第四天,陈小雨打电话来。
“知夏!出来玩!我们都考完了,解放了!”
“去哪?”
“唱歌!吃饭!逛街!随便!”
林知夏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。
她需要走出去,需要见人,需要说话,需要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她们约在KTV,来了七八个人,都是同班同学。包间里很吵,音乐声震耳欲聋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玩骰子。
林知夏坐在角落里,看着屏幕上的MV,听着那些熟悉的歌。
陈小雨挤过来,递给她一杯可乐。“你怎么不唱?”
“不想唱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那你想吃什么?我去点。”
“都行。”
陈小雨看了她一会儿,小声问:“你……还在想江屿白吗?”
林知夏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是真的没有。不是刻意不想,而是真的没想。像那段感情被装进了一个盒子,锁起来,放在心里某个角落,不去触碰,不去打开。
“我听周泽说,江屿白考得挺好的,南一肯定没问题。”陈小雨说。
“嗯。”林知夏应了一声。
“那你呢?你觉得你能考上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等成绩吧。”
她确实不知道。三次模拟考,她一次比一次好,但离市一中的分数线,还差18分。18分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也许能追上,也许追不上。
但无论追不追得上,她都已经尽力了。
从年级第278名,到第155名。从总分571,到602。她进步了200多分。
为了他,也为了自己。
虽然最后,也许还是遗憾。
“别想了,来唱歌!”陈小雨把她拉起来,塞给她一个话筒。
屏幕上正在放《后来》。前奏响起,熟悉得让人心碎。
林知夏握着话筒,看着歌词一句句浮现。
“后来,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。
可惜你早已远去,消失在人海。
后来,终于在眼泪中明白,
有些人,一旦错过就不在。”
她唱了,声音很小,淹没在音乐里。唱到“有些人,一旦错过就不在”时,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但很快又接上。
唱完了,包间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掌声。
“唱得好!”
“再来一首!”
林知夏放下话筒,坐回角落里。陈小雨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哭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林知夏说,但声音有点哑。
陈小雨没再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。
那天玩到很晚,回家时已经十点多了。林知夏洗了澡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陈小雨发来的消息:
“知夏,不管考得怎么样,你都已经很棒了。真的。”
林知夏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,然后回复:
“谢谢。”
然后她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她想起了江屿白。想起他戴白色帽子的样子,想起他打球的姿势,想起他讲题时的专注,想起他在雨里撑伞的背影。
一幕一幕,像老电影,在脑海里放映。
然后她想起了自己。想起写满520遍名字的笔记本,想起被老师发现的草稿纸,想起瘦掉的二十斤,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。
都过去了。
真的过去了。
她在心里说。
然后她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四、出成绩
七月十号,中考成绩公布。
早上八点,林知夏就醒了。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蝉鸣,一声比一声急,像在催促什么。
妈妈已经起床了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脚步声很轻,但很清晰。
九点,可以查成绩了。
林知夏坐在电脑前,输入准考证号,密码,验证码。手指有点抖,输错了好几次。
终于输对了,点击“查询”。
页面跳转,很慢,很慢。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,像在凌迟。
终于,页面加载出来了。
姓名:林知夏
准考证号:202109271203
语文:128
数学:142
英语:137
物理:92
化学:90
政治:46
历史:48
总分:623
市排名:1589
林知夏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,很久。
623分。
比第三次模拟考多了21分。
但市一中的分数线是635分。
还差12分。
12分。
她继续往下看,看各科分数,看排名,看分数线。
市一中:635分。市三中:625分。十五中:610分。
她考了623分。
能上十五中,能上市三中,但上不了市一中。
那个她从初三上学期就开始梦想的学校,那个她为了它瘦了二十斤、做了无数道题的学校,那个她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追上的学校——
她没考上。
差12分。
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,她眨了眨眼,眼泪掉下来,砸在键盘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怎么样?”妈妈在门外问。
林知夏没说话,只是盯着屏幕,盯着那个623,盯着那个1589。
“知夏?”妈妈推门进来,看见她的表情,明白了。
“没考上?”妈妈问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林知夏说,声音很小,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妈妈走过来,抱住她。“没事,十五中也好,三中也好,都是好学校。”
林知夏没说话,只是靠在妈妈怀里,眼泪不停地流。
很安静,很安静地流。
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只是眼泪不停地流,像关不上的水龙头。
她想起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,她考了年级第278名,离市一中的分数线差100多分。
她想起寒假里,她每天学习到深夜,做了无数道题,瘦了二十斤。
她想起三次模拟考,她从278名进步到155名,从571分进步到602分。
她以为只要努力,只要拼命,就能追上。
可最后,还是差了12分。
12分,一道选择题,一道填空题,一个计算错误,一个粗心大意。
可就是这12分,隔开了她和梦想,隔开了她和那个戴白色帽子的少年。
手机震动起来,是陈小雨打来的电话。
林知夏擦了擦眼泪,接起来。
“知夏!我考了618!能上十五中!”陈小雨的声音很兴奋,“你呢?你考了多少?”
“623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623?那你能上三中!太好了!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了?声音不对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知夏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那你休息吧,明天我们出来庆祝!”
挂了电话,林知夏继续盯着电脑屏幕。
然后她点开了班级群,看大家的成绩。
陈小雨618,能上十五中。李薇645,能上市一中。周泽632,能上市三中。
然后她看到了江屿白的成绩。
江屿白,总分:672,市排名:87。
很漂亮的成绩,能上南城一中,绰绰有余。
他说“小小南一,轻松拿下”,他真的拿下了。
轻松不轻松不知道,但拿下了。
林知夏盯着那个成绩,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关掉了电脑,躺到床上。
窗帘拉着,房间里很暗,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。
很安静,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平稳的,规律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她知道,一切都结束了。
初中结束了,暗恋结束了,追赶结束了。
她进步了200多分,从年级第278名,到能上市三中。
很厉害,真的。
但没考上想考的学校,没追上想追的人。
终是遗憾。
五、最后的见面
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,学校组织拍毕业照。
林知夏穿着校服,站在三班的队伍里。太阳很大,晒得人发晕。摄影师在调整队形,喊着“高的往后站”“女生蹲下第一排”。
她蹲在第一排,手里拿着毕业证,红色的封皮,烫金的字。
“看这里!一,二,三!”
咔嚓。
初中时代,定格在这一瞬间。
拍完班级照,是自由拍照时间。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和老师拍,和朋友拍,和喜欢的人拍。
林知夏和陈小雨拍了几张,又和几个关系好的同学拍了。然后她走到梧桐树下,想一个人待会儿。
然后她看见了江屿白。
他站在不远处的樱花树下,正在和周泽拍照。两人勾肩搭背,笑得很灿烂。
樱花早就谢了,只剩下一树绿叶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拍完照,周泽跑去找别人了,江屿白一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手里的毕业证,表情很平静。
林知夏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去。
“恭喜。”她说,“考得很好。”
江屿白抬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你也很好,623,能上市三中。”
“嗯。”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蝉在树上拼命地叫,一声比一声高,像在挽留什么。
“那个……”江屿白突然开口,“我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分手之后……”他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,“其实想过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“屿白!”周泽在远处喊,“过来拍照!”
江屿白的话停住了。他看着林知夏,看了很久,然后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祝你高中顺利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然后他转身,朝周泽走去。
林知夏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看着他在阳光下渐渐模糊的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