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了20斤的春天

开学第一天，林知夏在校门口遇到了陈小雨。

“知夏！”陈小雨冲过来抱住她，然后突然松开，上下打量着她，眼睛瞪得老大，“你……你怎么瘦了这么多？！”

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。校服好像真的宽松了一些，袖口空荡荡的，能看见细细的手腕。

“有吗？”她问。

“有！太有了！”陈小雨拉着她转了一圈，“脸都小了一圈，下巴都尖了。你寒假是不是没吃饭？”

林知夏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她不是没吃饭，只是吃得很少。经常是扒拉几口就饱了，或者干脆忘了吃。妈妈做了她爱吃的菜，她也只是摇摇头说“不饿”。

体重是什么时候开始掉的，她不记得了。只是某一天照镜子，突然发现锁骨变得很明显，脸也瘦了一圈。上秤一看，比寒假前轻了二十斤。

二十斤。

一个寒假，三十天，掉了二十斤肉。

像把那些多余的、沉重的、无用的喜欢，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剥离出去，最后只剩下这副轻飘飘的躯壳。

走进教室时，她感受到了一些目光。

惊讶的，好奇的，打量的。

“林知夏你减肥了？”

“瘦了好多啊，怎么做到的？”

“教教我呗！”

她只是笑笑，说“没怎么吃饭”，然后坐到自己座位上。

早读课开始前，王老师走进教室，目光扫过全班，在林知夏身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走上讲台。

“新学期开始了。这是初中最后一个学期，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学期。四个月后，你们就要走进中考考场……”

老师在讲台上说着激励的话，林知夏看着窗外。操场上的积雪已经化完了，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一点嫩芽，很小，很绿，怯生生的。

春天真的来了。

课间操时，林知夏站在女生队伍的倒数第三排。陈小雨还在她旁边小声说：“你真的瘦了好多，不过还挺好看的，就是有点太瘦了。”

林知夏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四班的队伍。

然后她看见了江屿白。

他还是站在男生队伍的中间，穿着校服，头发剪短了一些，显得更精神了。他正在和旁边的周泽说话，不知道说到什么，笑了起来。

那个笑容很熟悉，又很陌生。

林知夏忽然想起寒假最后一天，在篮球场上，周泽调侃他和他对象时，他害羞的表情。

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江屿白。

而现在，这个在阳光下笑着的江屿白，好像也离她很远了。

做转身运动时，江屿白转到了她这个方向。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
林知夏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，然后是不确定，最后是确认。

他认出了她，也看出了她的变化。

但她很快移开了视线，继续做操。动作标准，表情平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就像他只是人群中一个普通同学，就像那些心动、疼痛、眼泪，都不曾存在过。

课间操结束，队伍解散。林知夏正要回教室，突然被人叫住了。

“林知夏。”

是江屿白的声音。

她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他朝她走过来，校服外套敞开着，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。

“你……”他看着她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，“瘦了很多。”

“嗯。”林知夏点点头，“寒假没怎么吃饭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为什么？

因为你有对象了，因为我心碎了，因为我整夜整夜睡不着，因为吃东西会想吐，因为活着都觉得很累。

但这些话，她不会说。

“减肥。”她说，然后扯出一个笑容，“好看吗？”

江屿白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点头。

“好看。但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要太瘦了，对身体不好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林知夏说，“谢谢关心。”

语气很客气，很疏离，就像对一个普通同学。

江屿白似乎还想说什么，但这时周泽过来了，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走啊，回教室。诶，林知夏，你真的瘦了好多！”

“嗯。”林知夏又笑了笑，“我先回教室了。”

她转身离开，脚步很快，没有回头。

回到教室，陈小雨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刚才江屿白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
“说我瘦了。”

“就这？”

“就这。”

陈小雨看着她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说：“知夏，你……没事吧？”

“我能有什么事？”林知夏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，摊在桌上，“挺好的。”

是真的挺好的。

瘦了二十斤，衣服都要重买了。但身体很轻，走路很轻，心里也空荡荡的，好像那些沉重的情绪都随着体重一起消失了。

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冷，穿再多也觉得冷。手指总是冰的，睡觉要盖很厚的被子。

只是有时候会头晕，站起来太快眼前会发黑，要扶着东西缓一会儿。

只是有时候会胃疼，吃了东西就疼，不吃也疼。

但这些都没什么。

比起心碎，身体的疼痛，反而容易忍受。

中午在食堂吃饭，林知夏只打了半份米饭，一份青菜。陈小雨看着她盘子里的食物，皱眉。

“你就吃这么点？”

“够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
“不够！”陈小雨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她，“你吃，必须吃完。”

林知夏看着那个鸡腿，油光发亮，冒着热气。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，想吐。

但她还是拿起了筷子，小口小口地吃。

吃得很慢，很艰难，像在完成某种任务。

吃到一半时，她听见旁边桌有人在说话。

“……江屿白和他对象，听说寒假天天视频。”

“真的假的？他对象不是二中的吗？”

“二中的又怎样，现在通讯这么发达。而且听说他对象可黏人了，每天都要打电话。”

“学霸谈恋爱也这么腻歪啊？”

“学霸也是人嘛……”

林知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吃饭，一口一口，机械地咀嚼，吞咽。

鸡腿很咸，咸得发苦。

但她全部吃完了。

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，测800米。林知夏站在起跑线上，看着长长的跑道，忽然想起上学期测800米时的情景。

那时候她跑得很吃力，喘不上气，最后是走完的。江屿白他们班也在上体育课，他站在跑道边，和同学说话，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
现在，她还是那个她，只是瘦了二十斤。

体育老师吹哨。

林知夏冲了出去。

风在耳边呼啸，跑道在脚下延伸。她跑得很快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。肺在燃烧，腿在发软，心脏狂跳，像要炸开。

但她没有停。

一圈，两圈。

最后冲刺时，她超过了前面两个人，第一个冲过终点线。

3分28秒。

比上学期快了整整一分钟。

她弯下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顺着额角滴下来，砸在跑道上，很快被吸收。

陈小雨跑过来，递给她一瓶水。“知夏，你太厉害了！”

林知夏接过水，喝了一小口。喉咙很干，很痛，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痛快。

原来跑得快一点，就可以把很多东西甩在身后。

包括那些追不上的喜欢，包括那些得不到的人。

她直起身，看向操场另一边。四班也在上体育课，男生在打球，女生在跳绳。

江屿白在球场上，刚刚投进一个三分球。队友跑过去和他击掌，他笑得很灿烂。

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校服被汗浸湿了一片，贴在背上。

林知夏看了他三秒钟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
没有再回头。

那天晚上回家，林知夏在镜子前站了很久。

镜子里的女孩，下巴尖了，锁骨明显了，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。校服空荡荡的，像挂在衣架上。

确实瘦了很多。

也陌生了很多。

她想起江屿白白天说的话：“好看。但是不要太瘦了，对身体不好。”

她对着镜子笑了笑，笑容有点苍白，但很平静。

然后她脱掉校服，换上睡衣，坐到书桌前。

桌上摊着今天的作业，还有一本崭新的计划本。她在第一页写下：

“中考倒计时：120天”

然后在下面列了详细的计划：每天学习时间，每科复习进度，目标分数，目标学校。

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。

写完后，她合上计划本，开始写作业。数学，物理，化学，英语，语文。

一道题，一道题，写得认真而专注。

窗外的夜色很深，星星很亮。偶尔有车驶过，车灯的光在墙壁上扫过，又消失。

林知夏写到深夜十一点，终于写完最后一科作业。她放下笔，揉了揉酸痛的手腕。

体重秤就在墙角，她走过去，站上去。

数字跳动了几下，然后稳定下来。

又轻了一斤。

一个寒假，二十斤。

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，用身体的消瘦，纪念心里死去的爱情。

她走下体重秤，关掉台灯，躺到床上。

黑暗中，她闭上眼睛。

胃有点疼，头有点晕，身体很轻，像要飘起来。

但她想，没关系。

明天太阳还会升起，春天还会继续，中考还会到来。

而她，会继续向前走。

哪怕瘦了二十斤，哪怕心里还有裂痕，哪怕夜里的梦还会疼。

但至少，她在向前走了。

一步一步，虽然很慢，虽然很痛。

但至少，不再回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