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最后三天,气温开始回升。
积雪化得差不多了,只有背阴的角落里还残留着一些脏兮兮的冰。林知夏抱着篮球下楼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她本来不打算来的。
但陈小雨发消息说,图书馆今天闭馆,而且——“你需要出去透透气,知夏。你在家闷了整整一个寒假。”
是啊,一个寒假。
从知道江屿白有对象那天起,她就再也没出过门。写作业,复习,吃饭,睡觉,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可今天,阳光太好了。透过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,像在诱惑她:出来吧,春天要来了。
于是她抱着篮球下了楼。
篮球场上人不多,只有几个初中生在投篮。林知夏找了个角落的篮筐,开始热身。运球,投篮,上篮。动作有些生疏了,毕竟一个多月没碰球。
但身体很快就记起了那种感觉——球在手中掌控的重量,起跳时脚掌蹬地的力量,投篮时手腕轻压的弧度。
很熟悉,很安心。
她投了大概半个小时,后背微微出汗。停下来喝水时,她听见了电动车的声音。
很熟悉的声音。
林知夏握着水瓶的手僵住了。
她慢慢地转过身。
江屿白和周泽从电动车上下来,两人都背着篮球包。周泽先看见了她,挥了挥手:“哟,林知夏!”
江屿白也看了过来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林知夏觉得时间好像倒流了——回到了国庆假期的那个下午,他戴着白色帽子,骑着电动车,停在这个篮球场边。
可又不一样了。
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,她还不喜欢他。一切都是干净的,明亮的,充满可能性的。
而现在……
“好久不见。”周泽走过来,笑着打招呼,“一个人打球?”
“嗯。”林知夏点点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你们也来打球?”
“对,开学前最后打一次。”周泽说,“屿白这家伙,整个寒假都在陪对象,今天好不容易被我拉出来。”
“对象”两个字,像针一样扎进林知夏的耳朵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江屿白。他正在从背包里拿球,听到这话,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低声说:“别胡说。”
“我哪有胡说。”周泽笑嘻嘻地凑近林知夏,压低声音,“你是不知道,他对象可黏人了。整天发消息,打电话,还要玩什么角色互换游戏——对对对,就那个,小猫小狗那个。”
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她知道那个游戏。她在江屿白的空间里看到过截图,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够了。”江屿白走过来,把球扔给周泽,表情有些尴尬,“打不打球?”
“打打打。”周泽接住球,却还不肯放过他,“话说回来,你对象是不是那个……那个谁来着?我老记不住名字。”
江屿白没说话,开始热身。
“叫什么月……小月亮?”周泽问。
“嗯。”江屿白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“对,小月亮。”周泽笑了,“名字挺可爱的。诶,你俩发展到哪一步了?牵手了没?接吻了没?”
“周泽。”江屿白停下动作,看着他,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好好好,不问了不问了。”周泽举手投降,但眼里的促狭还没散,“不过说真的,你俩还挺配的。她成绩也好吧?我记得是二中的?”
“嗯,年级前三十。”
“那可以啊,学霸配学霸。”周泽拍拍江屿白的肩,“以后一起考重点高中,一起考大学,完美。”
林知夏站在一旁,听着这些对话,觉得每一句都像一把刀,在她心上反复切割。
她看着江屿白——他低着头系鞋带,耳朵有点红,是害羞的表情。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,在她面前,他总是平静的,疏离的,有礼的。
原来他也会害羞,也会因为被人调侃恋情而脸红。
只是不会为了她。
“林知夏,一起打吗?”周泽突然问。
林知夏回过神,摇摇头:“不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这么早?再打会儿呗。”周泽说,“三对三,我们还缺个人。”
“真不了。”林知夏抱起篮球,“我作业还没写完。”
说完,她转身要走。
“林知夏。”江屿白突然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……寒假作业,都写完了吗?”他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。
“写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数学最后那两道题……”
“我会了。”林知夏打断他,“谢谢你那天给我讲。”
说完,她快步离开了篮球场。
没有回头。
一直走到拐角处,她才停下来,背靠着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心脏的位置传来尖锐的疼痛,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,然后狠狠拧了一把。痛得她弯下腰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。
她听见篮球场上传来的声音——拍球声,跑动声,周泽的笑声,还有江屿白偶尔的说话声。
那些声音很清晰,却又很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她忽然想起寒假第十一天的那个晚上,她问他洗头怎么这么快,他说因为对象催他。
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最痛的时刻了。
可现在她知道,不是的。
最痛的不是知道他有对象,而是亲眼看见他为那个人害羞,亲耳听见别人调侃他们的甜蜜,亲身感受那份与自己无关的幸福。
而她,依然喜欢他。
哪怕心已经千疮百孔,哪怕自尊已经碎了一地,哪怕理智在尖叫着让她放手。
可心不听理智的话。
它还在为他跳动,为他疼痛,为他流那些毫无意义的眼泪。
林知夏擦干眼泪,直起身,慢慢地往家走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孤单地拖在身后。路过垃圾桶时,她停了一下,看着怀里的篮球。
这个篮球,是国庆假期后买的。因为她想和他一起打球。
现在,她不需要了。
她把篮球放进了“可回收物”的桶里,没有犹豫。
回到房间,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窗外传来篮球场上的喧闹声,隐隐约约,像一场遥远的梦。
她拿出手机,点开QQ。江屿白的空间依然是被屏蔽的状态,她看不到任何动态。
但她看到了“小月亮”的空间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点进去过,也许是无意识的,也许是自虐的。
最新一条动态是十分钟前发的:
“他在打球,我在想他。❤️”
配图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,从远处拍的,能看见两个男生的身影。虽然模糊,但林知夏一眼就认出来,那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是江屿白。
下面有几十个赞,还有评论:
“又撒狗粮!”
“你俩也太甜了吧!”
“什么时候请喝喜酒?”
小月亮统一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。
林知夏关掉了手机。
房间里暗下来,只有夕阳最后的光,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橙红色的光带。
她坐在那道光里,看着空气中的尘埃飞舞,旋转,最后缓缓落下。
就像她的喜欢,曾经那样热烈地升起,在空中飞舞了很久很久,现在终于要落下了。
虽然落得很慢,很痛。
但终究要落下的。
窗外的篮球声渐渐停了,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响起,然后远去。
他们走了。
这个寒假,最后一面,就这样结束了。
没有告别,没有回头,没有多余的话。
就像他们之间的一切,开始得突然,结束得仓促,留下满地狼藉,和一颗破碎的心。
林知夏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开学要交的作业已经整整齐齐地叠好,放在书包旁边。
她拿起最上面的数学试卷,翻到最后一道题。
那道题她用了三种解法,其中一种很巧妙,是她自己想的。
她在旁边画了一颗星。
然后她在试卷的右上角,考生信息栏的旁边,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:
“再见,我的初恋。”
写完,她把试卷放进书包,拉上拉链。
窗外,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,然后是墨黑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安静地,恒久地,不问人间悲欢。
林知夏想,明天就要开学了。
新的学期,新的开始。
而她这场长达一个寒假的、盛大而疼痛的暗恋,终于,终于要落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