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,天空飘起了细雪。
林知夏挤在公告栏前,从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:年级第278名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十二名,但还是离重点高中的分数线很远,很远。
目光不自觉地向上移,掠过一个个名字,最后停在年级第43名的位置。
江屿白
他的名字高高地挂在那里,和她的名字之间隔着两百多个名字,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雪下得大了些,落在公告栏的玻璃上,很快就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林知夏转身离开人群,踩着薄薄的积雪往教室走。
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,考得好的在欢呼,考砸了的在叹气。陈小雨冲过来抱住她:“知夏!你进步了!”
“嗯。”林知夏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寒假什么安排?要不要一起写作业?”陈小雨兴致勃勃地问。
“好啊。”
其实林知夏没想好寒假要做什么。她只是觉得,这个冬天特别长,特别冷。
放假前的最后一天,各班在教室举行简短的休业式。班主任发了寒假作业——厚厚的一沓试卷,还有几本习题册。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声。
“安静!”王老师敲敲桌子,“寒假不是给你们玩的。下学期一回来就是模拟考,然后是百日誓师,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。你们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放学铃响了。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,很快,整栋教学楼都空了。
林知夏收拾得很慢。她把每一本书都仔细地放进书包,拉上拉链,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,最后关灯,锁门。
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一声,一声,像是在为这个学期画上句号。
走到一楼时,她看见了江屿白。
他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,背对着她,看着外面飘飞的雪。黑色的书包单肩挎着,深灰色的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。
林知夏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应该直接走过去,像没看见他一样。就像这一个月来她做的那样——不再从四班门口经过,不再在课间操时看他,不再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。
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雪越下越大,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江屿白伸出手,接住几片雪花,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。
那个瞬间,林知夏突然想起国庆假期的那个下午。他也是这样站在篮球场边,阳光落在他身上,白色帽子下的侧脸干净又明亮。
而现在,他站在雪地里,背影看起来很单薄。
“江屿白。”
声音发出来的时候,林知夏自己都吓了一跳。那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。
但江屿白听见了。他转过身,看见她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……林知夏。”
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了。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有种陌生的熟悉感。
“那个……”林知夏攥紧了书包带子,“寒假作业……你写了吗?”
问题问出口的瞬间,她就后悔了。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?放假才第一天,谁会写完寒假作业?
江屿白显然也愣了一下。“作业?”
“嗯。”林知夏硬着头皮说下去,“数学试卷……最后两道大题,我不会做。想看看你的……答案。”
说完这些话,她的脸已经红透了。好在天冷,可以解释成冻的。
江屿白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雪花落在他睫毛上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“我写了。”他说。
林知夏惊讶地抬起头。
“但不是我自己写的。”江屿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里面夹着几张试卷。“是我同学的。他放假前就写完了,我借来抄了抄。”
林知夏更惊讶了。“你……抄作业?”
“嗯。”江屿白的表情很平静,“有些题太简单了,不想浪费时间。”
这个理由很江屿白。林知夏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江屿白抽出数学试卷,递给她。“你要看哪题?”
林知夏接过来。试卷很整洁,字迹工整,解题步骤清晰。但不是江屿白的字——她认得他的字,和这上面的不一样。
她翻到最后两道大题。那是两道压轴题,她想了很久都没思路。
“这两道。”她指着题目。
江屿白凑过来看。他的围巾擦过她的手背,羊毛的质感,很柔软。
“这道题有三种解法。”他的手指点在题目上,“最简单的其实是用辅助线……”
他开始讲题。声音很平静,思路很清晰,一步一步,像他平时在黑板前讲题时那样。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,落在地上,很快就化了。
林知夏听着,但没完全听进去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雪花落在他头发上,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。这个距离很近,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,像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“听懂了吗?”江屿白讲完了,转过头看她。
四目相对。
林知夏慌忙移开视线。“听……听懂了。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江屿白把试卷抽回去,“你要抄吗?我可以把整张卷子给你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林知夏摇头,“我就看看这两道题。”
“那你自己记一下步骤吧。”
林知夏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,开始抄解题步骤。她的手有点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抄到一半时,她突然问:
“你……寒假会去打球吗?”
问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。
江屿白沉默了一下。“不一定。可能要去上竞赛班。”
“哦。”林知夏低下头,继续抄题。
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。教学楼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门口,一个在讲,一个在抄,像两个普通的、讨论题目的同学。
最后一道题抄完时,林知夏合上笔记本。
“谢谢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江屿白收起试卷,“你……寒假有什么打算?”
“写作业,复习。”林知夏说,“还有……可能去图书馆。”
“图书馆是个好地方。”江屿白说,“安静,适合学习。”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雪花无声地落着,世界一片洁白。
“那我……先走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好。”
林知夏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“江屿白。”
“嗯?”
“祝你……寒假快乐。”
江屿白看着她,雪花落在他眼镜片上,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睛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林知夏笑了笑,转身走进雪里。雪地很软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她没有回头,一直走到校门口,才停下来,转身看了一眼。
教学楼门口已经空了。
江屿白走了。
她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,看了很久。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,翻到刚才抄题的那一页。
在解题步骤的旁边,她写了三个很小很小的字:
“再见了。”
这次不是“江屿白”,而是“再见了”。
寒假正式开始的那天晚上,林知夏坐在书桌前,开始写寒假作业。她先写了数学试卷,从第一题写到最后一题,包括那两道压轴题。
用的都是江屿白今天讲的方法。
写完最后一道题时,已经是深夜。她放下笔,揉了揉酸胀的手腕。
窗外还在下雪,世界静悄悄的。桌上的台灯投下温暖的光,照亮了试卷,照亮了笔记本,照亮了那三个小小的字:
“再见了。”
林知夏拿起橡皮,一点一点地擦掉了那三个字。
橡皮屑落在桌面上,像细小的雪花。她轻轻吹了一口气,橡皮屑飞起来,在灯光下旋转,然后缓缓落下。
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那些偷偷写下的名字,那些在草稿纸上演算过无数次的相遇,最终都会落下,归于尘土。
她合上笔记本,关掉台灯。
房间里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,映出模糊的轮廓。
林知夏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寒假有三十天。
三十天,足够忘记一个人吗?
她不知道。
但至少,她有三十天的时间,可以不再偷偷看他,不再写他的名字,不再在草稿纸上演算不可能的可能。
三十天后,就是新的学期。
新的开始。
雪下了一夜,覆盖了整个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