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第十一天的晚上,林知夏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
数学作业摊在桌上,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。窗外下着雨,雨点敲在玻璃上,滴滴答答,像某种倒计时。
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和江屿白的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期末考完那天,她发的“祝你寒假快乐”,他没有回复。
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。
林知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犹豫了很久,终于还是打下一行字:
“在吗?有道数学题想问你。”
发送。
消息变成“已送达”,然后是“已读”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林知夏盯着那个“已读”,心跳得很快。她开始后悔,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?明明可以问陈小雨,可以问老师,可以自己查资料。
偏偏要问他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林知夏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江屿白:“在洗头,一会聊。”
很简单的六个字,连标点符号都没有。
林知夏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想象着他洗头的样子——水淋湿头发,洗发水的泡沫,镜子里的侧脸。这些想象让她脸红了。
林知夏:“好。”
她回了一个字,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,强迫自己继续写作业。可是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,每一个数字都变成了乱码,每一个公式都失去了意义。
她开始数时间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洗头需要多久?她洗头大概要十五分钟,加上吹干,至少二十分钟。男生应该快一些,但也要十分钟吧?
她拿起手机,点开朋友圈。江屿白的朋友圈还是一条横线,什么都没有。她往下滑,看到陈小雨发了张美食照片,李薇分享了英语学习资料,其他人也都在分享寒假生活。
只有她,坐在房间里,等一个正在洗头的人回消息。
七分钟。八分钟。
雨下得更大了,窗玻璃上全是水痕,把外面的路灯折射成模糊的光晕。林知夏走到窗边,看着那些光晕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:他会不会是在骗我?也许他根本没在洗头,只是不想理我?
九分钟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林知夏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。
江屿白:“洗完了。哪道题?”
这么快?林知夏愣住了。她看了看时间——从他说“在洗头”到现在,正好十分钟。
十分钟。洗头、洗澡、擦干、穿衣服,十分钟?
林知夏:“你洗头这么快?”
消息发出去的瞬间,她就后悔了。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?
但江屿白很快回复了:
江屿白:“嗯,男生洗头都很快。”
然后他又发:
江屿白:“而且我对象催我,让我快点洗完陪她聊天。”
林知夏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看了第一遍,没看懂。
又看了第二遍。
“对象”两个字像两根针,扎进眼睛里。
她眨了眨眼,再看第三遍。还是那行字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:
“而且我对象催我,让我快点洗完陪她聊天。”
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。雨声消失了,呼吸声消失了,心跳声也消失了。整个世界都静默了,只剩下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,像某种判决书,宣告着一切的结果。
林知夏的手指开始发抖。她想打字,想问“你什么时候有对象的”,想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。但手指抖得太厉害,打出的字全是错别字,她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。
最后她只打出一个字:
“哦。”
发送。
江屿白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。不是文字,而是一张名片截图。
头像是一个女生的自拍,很漂亮,笑得很甜。昵称叫“小月亮”,下面是一行微信号。
江屿白:“真的,没骗你。我们在一起两个星期了。”
像是怕她不信,又像是在证明什么。
林知夏盯着那张截图,盯着那个女生的笑脸,盯着那行微信号。她的眼睛开始模糊,屏幕上的一切都变得扭曲、变形。
心口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然后那种疼痛扩散开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,蔓延到每一个指尖,每一根头发丝。
天塌了。
不是缓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塌陷,而是轰然一声,整个世界在瞬间分崩离析。天花板掉下来,墙壁倒塌,地板开裂,她站在废墟中央,无处可逃。
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屏幕还亮着,那张截图还在,女生的笑脸还在,那行字还在:
“我们在一起两个星期了。”
两个星期。
寒假开始到现在,正好两个星期。
也就是说,期末考试刚结束,他就和这个女生在一起了。也许更早,也许在她写满520遍他名字的那个晚自习,在她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那个下午,在她把辣条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的那个早晨——
他就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。
而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还在写他的名字,还在偷偷看他,还在因为他说“祝你寒假快乐”而心跳加速,还在为一个十分钟的洗头时间而胡思乱想。
多可笑。
林知夏蹲下来,捡起手机。屏幕裂了一条缝,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,正好穿过那个女生的笑脸。她按了按开机键,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最后她关掉了手机。
房间里彻底暗下来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,透过雨幕,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板。林知夏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沿,看着那片模糊的光。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像是永远也不会停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寒假作业还摊在那里,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题,她用了江屿白讲的方法,写得工工整整。
她拿起那张试卷,慢慢地、仔细地把它撕成两半,再撕成四半,再撕成碎片。
碎片落在地上,像雪,像眼泪,像那个下雪的午后,他睫毛上融化的雪花。
然后她打开抽屉,从最里面拿出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——原来她没有全部扔掉,还留了一本。翻开,第一页还写着他的名字,最后一页也写满了。
她从第一页开始撕,一页,一页,撕得很慢,很用力。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像某种告别仪式。
撕到最后一页时,她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写着三个字,是她很久以前写的:
“江屿白”
墨迹已经有些淡了,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拿起笔,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“再见了,我青春里最盛大的一场雪。”
写完,她把那一页也撕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做完这一切,林知夏重新坐回椅子上,打开手机。屏幕还是裂的,但还能用。她点开和江屿白的聊天界面,看着他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,看着那张名片截图。
她打了很长一段话:
“其实我一直喜欢你,从国庆假期第一天开始。我写了520遍你的名字,我每天偷偷看你,我做操时找你,我经过你们班门口,我为了你努力学习。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我知道我们不可能,但我还是喜欢你。可是现在,你有对象了。所以,再见。”
但最后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
删得干干净净。
最后她只回了一句:
“好的,恭喜。那道题我会了,不用麻烦了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删除了对话框,删除了聊天记录,删除了他的微信号。
做完这一切,她关掉手机,躺到床上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滴滴答答,敲在玻璃上,敲在心里。
林知夏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不是号啕大哭,不是歇斯底里,只是安静地、无声地流泪。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浸湿了枕头,留下一片冰凉的水渍。
她想,原来心真的会痛。
原来天真的会塌。
原来十分钟,足够洗一个头,也足够让一个世界崩塌。
雨下了一夜。
林知夏也哭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。
林知夏睁开眼睛,看着那道阳光。
枕头还是湿的,眼睛肿得厉害,心口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她要学会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生活。
像那道阳光一样,穿过厚重的云层,照进这个破碎的世界。
哪怕裂缝还在,哪怕疼痛还在。
但天亮了,日子还要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