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单向轨道》_试卷上的名字 - ${authorNickname}

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是数学。

林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，在试卷上投下一方暖黄色的光斑。她握着笔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，目光却落在试卷右上角的考生信息栏。

那里已经填好了：班级：初三（3）班姓名：林知夏学号：20210927

她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，犹豫了很久，然后落下。

江屿白

第一个字写完时，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但手没有停，继续写第二个字，第三个字。

笔尖在纸张上摩擦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这三个字她写过太多遍，在笔记本上，在草稿纸上，在心底最深处。每一笔的起承转合，都熟稔得像呼吸。

写完最后一个“白”字，她停了笔，看着那三个字发呆。

阳光移过来，正好落在那个“白”字上，墨迹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。她想起他戴白色帽子的样子，想起他在篮球场上转身投篮时，那顶帽子扬起又落下的瞬间。

“同学？”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林知夏猛地回过神，监考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，正皱着眉看她。

不，是看她草稿纸上的那三个字。

林知夏下意识地用手去遮，但已经晚了。监考老师——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老师——俯下身，仔细看了看，然后直起身，表情严肃。

“考试时间，不要在草稿纸上写无关内容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。

周围几个同学抬起头看过来。

林知夏的脸瞬间涨红，慌乱地点点头，抓起橡皮想擦掉。但监考老师按住了她的手。

“等等。”

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对着草稿纸拍了一张照片。闪光灯亮起的瞬间，林知夏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。她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，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，听见周围细微的吸气声。

“继续答题。”监考老师收起手机，表情恢复了平静，转身走回讲台。

林知夏握着笔的手在发抖。她盯着试卷上的数学题，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模糊、晃动，最后扭曲成一片混乱的线条。
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。她机械地写下一道道题的答案，但大脑一片空白。草稿纸上那个名字被橡皮擦得模糊不清，可还是能辨认出轮廓——江屿白，江屿白，江屿白。

每一笔都像刀子，刻在她最脆弱的自尊上。

交卷铃响起时，林知夏几乎是逃出考场的。走廊里挤满了考完试的学生，喧闹声、说笑声、对答案的声音，全都混在一起，嗡嗡地响。

但她什么都听不见。

她低着头，挤过人群，想快点离开这里。可是没走几步，就被人叫住了。

“林知夏。”

是班主任王老师。她站在办公室门口，表情复杂地看着她。“来一下我办公室。”

那一刻，林知夏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办公室里开着暖气，很暖和，可林知夏觉得冷。她站在王老师的办公桌前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。白色的帆布鞋边上沾了一点灰尘，她盯着那点灰尘，好像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。

“坐。”王老师说。

林知夏没动。

王老师叹了口气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——是手机拍下来打印出来的，有点模糊，但能清楚地看到草稿纸上的那三个字：江屿白。

“解释一下。”王老师把照片推到她面前。

林知夏的嘴唇动了动，发不出声音。

“这是数学监考李老师拍到的。”王老师的声音很平静，但那种平静下压抑着某种情绪，“考试时间，在草稿纸上写别的男同学的名字。林知夏，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？”

“我……”林知夏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“是不是故意的，已经不重要了。”王老师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，“重要的是，这个行为本身。考试纪律是一方面，更重要的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看着林知夏。

“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？初三上学期期末，还有半年就要中考了。这个阶段，任何分心都可能影响你的未来。而你在做什么？在草稿纸上写男同学的名字？”

林知夏的眼泪涌了上来，但她咬着嘴唇，没让它掉下来。

“我知道，这个年纪有这种心思很正常。”王老师的语气软下来一些，“但你要分清主次。江屿白是什么成绩？年级前五十。你呢？上次月考进步很大，但离重点高中的线还有距离。你觉得，他会和一个考不上重点高中的人有什么未来吗？”

每一个字都像针，扎在林知夏心上。

“我不是……”她想说，我没有想过未来，我只是……

只是什么呢？只是控制不住自己？只是习惯了在每一个空白处写他的名字？只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，需要一个地方安放？

“李老师把照片也发给了四班的班主任。”王老师说，“不过你放心，我们没有扩散。这件事，就到此为止。”

林知夏猛地抬起头。

“但是，”王老师看着她，“我需要你保证，这是最后一次。把心思收回来，放在学习上。下学期就是冲刺阶段了，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学生因为别的事耽误自己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知夏听见自己说，声音空洞。

“还有，”王老师迟疑了一下，“江屿白那边……我们会找他谈谈，让他注意影响。你也要注意，保持距离。”

“不要找他！”林知夏脱口而出。

王老师愣了一下。

“不要找他谈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和他没关系……都是我一个人……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“你确定？”王老师问。

林知夏用力点头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砸在手背上，烫得惊人。“都是我一个人的事……不要找他……求您了……”

王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，又叹了口气。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

“我知道了。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把眼泪擦擦，回去好好想想。期末考试的成绩，还有下学期该怎么学，这些才是你现在最该关心的事。”

林知夏接过纸巾，胡乱擦了擦脸。纸巾湿透了，粘在脸上，很不舒服。

“回去吧。”王老师说。

林知夏鞠了一躬，转身离开办公室。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，大部分学生都考完试回家了。她走到楼梯拐角，终于支撑不住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。

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裤子传来寒意，但她感觉不到。她把脸埋在膝盖里，无声地哭着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脚步声从楼下传来。

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近。

林知夏慌忙擦干眼泪，想要站起来，但腿是软的，试了两次都没成功。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。

她抬起头。

江屿白站在下一级台阶上，背着书包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他看着她，表情很复杂，惊讶、困惑、尴尬，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
他显然看见她在哭了。

林知夏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她想说点什么，解释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“你……”江屿白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我没事。”林知夏抢在他前面说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。她扶着墙站起来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“我走了。”

她几乎是跑下楼梯的，脚步踉跄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但她不敢停，一直跑，一直跑，跑到教学楼外，跑到操场上，跑到再也看不见那栋楼的地方。

冬日的风刮在脸上，把眼泪吹得冰凉。

她想起王老师的话：“他会和一个考不上重点高中的人有什么未来吗？”

不会的。

她知道不会的。

从来没有过。

那天晚上，林知夏没有吃饭。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坐在书桌前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
书桌的抽屉空了。那个装着笔记本、纸团、辣条包装袋的塑料袋，已经躺在垃圾站里，被其他垃圾掩埋了。

但有些东西，是扔不掉的。

比如写在草稿纸上的名字，比如被拍下来的照片，比如老师说的那些话，还有江屿白在楼梯上看着她的眼神。

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：

“到此为止。”

然后她拿起笔，开始订正期末考试的数学试卷。一道题，一道题，从选择题到大题，从计算到证明。

写到最后一题时，她的笔停了停。

那道题的解题方法，是江屿白在课堂上分享过的。数学老师说过：“四班江屿白用了两种解法，其中一种很巧妙。”

她在旁边画了一颗星。

然后她划掉了那颗星，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标准答案。

凌晨一点，林知夏终于做完了所有错题的订正。她合上试卷，关上灯，躺到床上。

黑暗中，她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
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那道光随着夜风轻轻晃动，像水波，又像眼泪。

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：

“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。”

而现在，这场战争终于结束了。

以最狼狈、最不堪的方式。

但至少，结束了。

林知夏闭上眼睛，对自己说：明天是新的一天。

没有江屿白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