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,寒流来了。
林知夏裹着厚厚的围巾走进教室时,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她把书包放下,习惯性地看向右侧那堵墙——这个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,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早读课结束后是课间操。操场上,她站在女生队伍的倒数第三排,目光穿过稀薄的晨雾,准确地落在四班男生的队伍中间。
江屿白今天戴了条深灰色的围巾,校服外套敞开着,露出里面黑色的毛衣。他做操的动作依然带着那种漫不经心,转身运动时差点撞到旁边的同学,对方笑着推了他一下。
林知夏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“又在看江屿白啊。”陈小雨凑到她耳边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林知夏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上午第三节课后的大课间,是林知夏固定的“偷看时间”。
她总是假装要去办公室问问题,或者去图书馆还书,选择那条需要经过四班门口的路线。今天她借了本物理习题集,抱着书慢慢走过四班的窗边。
教室里很热闹,有人在讨论题目,有人在说笑。林知夏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第三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——
江屿白不在。
她微微怔了一下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“找屿白啊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林知夏吓了一跳,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倚在四班门口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是四班的李薇,林知夏知道她——年级前二十的常客,也是学生会干部,在校园里很活跃。
“没、没有。”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,“我去图书馆还书。”
“哦——”李薇拉长了声音,目光在她手里的物理习题集上扫过,“这书挺新的啊,这么快就看完了?”
林知夏抱紧了书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屿白去老师办公室了。”李薇突然说,“你要是找他,可以等会儿再来。”
“我真的不找他……”林知夏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李薇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“行吧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经常从我们班门口过,是在看谁啊?”
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能低下头,快步离开了。
那天下午,林知夏再也没敢从四班门口经过。她绕了最远的路去厕所,去办公室,去任何地方。放学时也特意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,才收拾书包离开。
但有些事情,一旦被察觉,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第二天的大课间,林知夏刚走出三班教室,就看见李薇站在走廊里,正和几个四班的女生说话。她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,然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,发出压抑的笑声。
林知夏的脚步僵住了。
她转身回到教室,整个课间都没有再出去。
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周四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,林知夏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。突然,隔壁传来一阵骚动——桌椅挪动的声音,压低的笑声,还有谁说了句什么。
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林知夏下意识地抬起头,看向右侧那堵墙。几乎在同一时刻,她听见李薇清脆的声音穿透墙壁,清晰地传了过来:
“江屿白,你知不知道,三班那个林知夏——就是上次给你写情书的那个——每天都在偷看你啊?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教室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,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。林知夏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,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咚咚咚,像要冲破胸腔。
墙的另一边,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。
然后是一个男生的声音,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:
“……什么?”
是江屿白。
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声音——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窃笑,有人低声制止:“李薇你干嘛啊……”
但李薇的声音更高了,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:
“我说,林知夏每天都在偷看你。做操的时候,下课的时候,经过我们班的时候——哦对了,她刚才还在看你呢,就从窗户那边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林知夏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全部褪去,留下刺骨的冰冷。她想站起来,想离开这里,想消失,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,动弹不得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急的脚步声,从墙的另一边传来,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墙壁前——停在她座位的正后方。
林知夏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。
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窗,她看见了江屿白。
他就站在四班的后门口,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,呼吸有些急促,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银框眼镜后面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,此刻正震惊地看着她——穿过两间教室,穿过走廊,穿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,直直地看向她。
四目相对。
世界在那一刻缩小到只剩下那双眼睛。
震惊的、困惑的、难以置信的,还有一丝……林知夏看不懂的情绪。
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,又好像只是一瞬。然后江屿白移开了目光,转身走回了四班教室。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,脚步也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林知夏还保持着转身的姿势,直到陈小雨推了推她的胳膊。
“知夏……你没事吧?”
她机械地摇摇头,转回身来。英语试卷上的字母在眼前模糊成一团黑点,她什么也看不清。
下课铃响了。
往常最令人期待的声音,此刻却像某种宣判。林知夏开始机械地收拾书包,把课本一本本塞进去,拉上拉链,背上肩。
整个过程,她都没有抬头。
走出教室时,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好奇的、同情的、看热闹的。三班的,四班的,还有其他班的。走廊里比平时安静许多,所有人都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。
经过四班门口时,林知夏用尽全身力气,强迫自己不要转头。
但她还是看见了。
江屿白还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,像是在看书。可他的背挺得笔直,姿势僵硬得不自然。李薇站在他旁边,正说着什么,但他没有回应。
走出教学楼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十二月的寒风扑面而来,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。林知夏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些,埋头往家走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路过那个篮球场时,她停下脚步。空荡荡的球场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霜,篮网在风里轻轻晃动。路灯还没有亮,整个世界都是灰蓝色的。
她想起国庆假期的那个下午,白色的帽子,银框眼镜,还有那包红艳艳的辣条。
想起她写满520遍名字的笔记本。
想起那个夜晚,他说:“我们不合适。”
想起躲在树后,听见他说:“其实我知道她喜欢我。”
而现在,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包括他。
风吹过来,很冷。林知夏搓了搓冻僵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快到家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陈小雨发来的消息:
“你没事吧?李薇那个人就是那样,喜欢哗众取宠,你别理她。”
林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然后她关了机。
那天晚上,林知夏没有写作业。她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看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,她打开最下面的抽屉,拿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,还有那个写着520遍名字的纸团,以及那两个空了的辣条包装袋。
她把它们装进一个塑料袋里,扎紧,然后放进书包。
第二天早上,在上学的路上,她把那个塑料袋扔进了小区的垃圾站。
红色的塑料袋在一堆垃圾里显得格外刺眼,但很快就被其他垃圾掩盖了。
林知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进教室时,她第一次没有看向右侧那堵墙。
早读课开始了,语文课代表领读《出师表》。林知夏打开课本,跟着大家一起读:
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,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……”
声音很平静,很清晰。
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