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,气温骤降。
林知夏已经很久没去篮球场了。从那个表白被拒的夜晚开始,整整三周,她放学后直接回家,周末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题。书包最里层的那本浅蓝色笔记本再也没有打开过,连同那个写了520遍名字的纸团,一起锁进了记忆深处。
直到这个周六下午,陈小雨打来电话。
“知夏!出来打球!天气这么好,别窝在家里发霉了!”
林知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——陈小雨对“天气好”的定义总是这么独特。“不想去。”
“来嘛来嘛,我都到球场了。而且……”陈小雨压低声音,“我刚才看到江屿白了,他和几个男生也来了。”
林知夏握着手机的手指突然收紧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江屿白啊,就四班那个。”陈小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怎么样,来不来?”
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……来。”
挂掉电话,林知夏看着衣柜里的衣服发呆。最后她选了一件最简单的灰色卫衣——和江屿白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颜色很像,但又不太一样。
走到镜子前,她又把扎好的头发放下来。刘海有点长了,遮住了眼睛。她拨了拨,最后还是用发圈重新扎了起来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篮球场上人不多。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,陈小雨穿着明黄色的外套,在空荡荡的球场上特别显眼。
“这边!”她挥手。
林知夏走过去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球场另一端。
他果然在。
江屿白今天没戴帽子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他穿着黑色的运动外套,正在和几个男生热身。其中一个男生就是那天晚上帮他传纸条的,好像是叫……周泽?
“看,我说吧。”陈小雨用胳膊肘碰碰她,“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?”
“不要。”林知夏立刻拒绝。
“那我去。”陈小雨说着就要走。
林知夏一把拉住她。“别去!”
“怕什么?”陈小雨笑,“你不是表白了吗?他也没怎么样你啊。再说了,都在一个学校,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躲着反而尴尬。”
林知夏松开了手。她说得对,躲着反而尴尬。
但她还是做不到主动走过去。
整个下午,林知夏都在自己这边的半场打球。陈小雨倒是很自然,跑过去和周泽他们打了声招呼,还一起打了会儿三对三。
“江屿白问你怎么不过去。”中场休息时,陈小雨跑回来喝水,随口说。
林知夏的手一抖,矿泉水差点洒出来。“他……问我?”
“嗯,就随口一问。”陈小雨拧上瓶盖,“我说你害羞。他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”
“谁害羞了。”林知夏小声嘟囔。
“那你过去啊。”
“……”
最后还是没过去。
太阳渐渐西斜,气温更低了。林知夏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看了眼时间——四点半。该回去了。
“小雨,我走了。”她拿起书包。
“这么早?再打一会儿呗。”
“不了,作业还没写。”林知夏顿了顿,又看了一眼球场另一端。
江屿白刚投进一个三分球,正和队友击掌。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和她记忆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他眼里的光不是为她亮的。
“那行吧,明天学校见。”陈小雨说。
林知夏点点头,背起书包,转身离开。
她没有走球场正门,而是绕到后面的小路上——这样就不会经过江屿白他们打球的半场。小路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走了大概一百米,她突然停下脚步。
书包侧袋里,那包没拆封的辣条还在。她掏出来,捏在手里。红色的包装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暗淡。
扔了吧。她想。
但她没有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手里的辣条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“……她刚才在看你,你知道吗?”
是周泽的声音。
林知夏猛地转身,躲到一棵大树后面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透过树干的缝隙,她看见江屿白和周泽并肩走来。两人都背着包,应该是也要回家了。
“谁?”江屿白的声音。
“林知夏啊。”周泽说,“就刚才在那边打球那个,穿灰衣服的。你看,那就是她家小区。”
林知夏屏住呼吸。
“哦。”江屿白的反应很平淡。
“哦?就一个哦?”周泽笑了,“人家可是跟你表过白的。刚才看了你一下午,你别说你没发现。”
江屿白没说话。
两人走过林知夏藏身的那棵树,没有发现她。
“说真的,”周泽继续说,“其实我知道她喜欢我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但说话的人是周泽,他在重复江屿白说过的话——
“那天晚上她给你纸条之后,你不是跟我说了吗?”周泽模仿着江屿白的语气,“‘其实我知道她喜欢我,但我不想耽误她,也不想耽误自己。初三了,学习最重要。’”
江屿白笑了。“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能不记得吗?你那天可严肃了,跟个小老头似的。”周泽拍拍他的肩,“不过说真的,人家小姑娘也挺有勇气的。当面表白啊,我都不敢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?”周泽问,“人家长得也挺好看的,性格好像也不错。我听陈小雨说,她为了你,成绩都进步了。”
“进步了多少?”江屿白随口问。
“上次月考,年级排名前进了五十名。”
江屿白沉默了。
两人已经走远了,但风把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。
“……那挺厉害的。”这是江屿白的声音。
“是吧?所以……”
后面的话听不清了。
林知夏背靠着树干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手里的辣条包装袋被她捏得哗啦作响。
原来他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那句“其实我知道她喜欢我”,不是什么后知后觉,而是在她表白之前,他就已经察觉了。
但他选择不说破,不回应,不给予任何希望。
直到那个夜晚,她鼓起全部勇气走到他面前,说出那句话。他才用最委婉也最残忍的方式,结束了这一切。
“我不想耽误她,也不想耽误自己。”
“初三了,学习最重要。”
风吹过来,很冷。林知夏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她应该觉得难过的。可奇怪的是,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。反而有一种……释然。
就像一直悬在头顶的石头,终于落下来了。虽然砸得有点疼,但至少,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等待了。
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林知夏才站起身。腿有点麻,她扶着树干缓了一会儿,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路过垃圾桶时,她停下脚步,看着手里的辣条。
三秒钟后,她撕开了包装。
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,还是那么熟悉,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她慢慢地吃着,一根接一根,直到整包都吃完。
辣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哭。
回到家,妈妈正在做饭。“怎么这么晚?脸怎么这么红?”
“辣的。”林知夏说,“吃了包辣条。”
“少吃那些垃圾食品。”妈妈念叨着,转身进了厨房。
林知夏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她没有开灯,就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到书桌前,打开最下面的抽屉。
那包没拆封的辣条还在,那个写着520遍名字的纸团也在。她把吃完的辣条包装袋也放了进去,和它们放在一起。
“再见。”她轻声说。
关上抽屉的瞬间,窗外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——应该是江屿白他们打完球离开了。
声音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知夏打开台灯,摊开作业本。数学卷子还剩下最后一道大题,是道压轴题,很难。
她拿起笔,开始演算。
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和数字,密密麻麻。在最后一步得出正确答案时,她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。
就像那天数学课上,她在江屿白的解题方法旁边画的那颗星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这颗星是为她自己画的。
窗外,十一月的夜空清澈而高远。没有云,星星格外明亮。
林知夏想,明天她还会去篮球场。
但不是为了看他。
是为了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