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的晚自习,教室里的风扇已经停了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林知夏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——浅蓝色封面,印着星空图案。她翻开第一页,在正中央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字:
江屿白
笔迹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然后她在第二行又写了一遍。第三行。第四行。
从晚上七点到九点,整整两个小时,她没有做一道题,没有背一个单词。只是低着头,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同一个名字。每一笔都写得很慢,很认真,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“江屿白”三个字渐渐铺满了整页纸。
她又翻到下一页,继续写。
写到第一百遍时,她的手腕开始发酸。写到第二百遍时,指尖被笔压出了一道红痕。写到第三百遍时,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,只有教室里的白炽灯投下惨白的光。
同桌陈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,立刻瞪大了眼睛。“你疯啦?”
林知夏没抬头,只是继续写着。“就快写完了。”
“写这个干什么?”陈小雨压低声音,“被发现要挨骂的。”
林知夏笑了笑,没说话。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,一个“白”字的最后一横收尾。
第三百五十遍。第四百遍。第四百五十遍。
写到第五百遍时,晚自习的下课铃突然响了。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,收拾书包的声音、拉椅子的声音、说话的声音混成一片。
林知夏没有动。她继续写着。
第五百一十遍。第五百一十五遍。第五百一十八遍。
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。值日生开始关窗户,看见她还坐着,问:“林知夏,你不走吗?”
“马上。”她说。
第五百一十九遍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,整个教室只剩下她一个人。风扇停止了转动,灯光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冷。
她翻回笔记本的第一页,从第一个名字数到最后一个。
正好五百二十遍。
520
一个隐秘的、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数字。
林知夏合上笔记本,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。然后她抽出其中一页——写着最后一遍名字的那页,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。
握在手心里,纸张的边角硌着皮肤。
走出教室时,走廊已经空荡荡的了。夜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林知夏走到四班门口——门已经锁了,窗户也关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楼。
教学楼下,还有几个学生在等家长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知夏的目光扫过人群,突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。
是江屿白的同桌,那个国庆假期在篮球场见过的男生。他正单肩背着书包,和另一个男生说话。
林知夏的心跳突然加速。她站在原地,犹豫了几秒钟,然后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“你好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男生转过头,认出她来。“哦,你是三班的……林知夏对吧?”
他竟然记得她的名字。林知夏有些意外,但更多的是紧张。“对。那个……能麻烦你一件事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林知夏伸出手,掌心躺着那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块。“这个……能帮我给江屿白吗?”
男生挑了挑眉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。“情书啊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林知夏的脸瞬间红了,“就是……一张纸条。能现在给他吗?他……走了吗?”
“还没,他去老师办公室拿卷子了。”男生接过纸块,在手里掂了掂,“行,我帮你给他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不要自己等?他应该很快就下来了。”
林知夏摇摇头。“不用了。谢谢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“那个……能别告诉他是我给的吗?”
男生笑了。“这不一眼就能看出来?”
林知夏怔住了。
“开个玩笑。”男生摆摆手,“放心,我不说。快回家吧,挺晚了。”
林知夏点点头,快步离开了。走到校门口时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教学楼三楼的办公室亮着灯。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口走下来——白色校服在夜色里很显眼。
是江屿白。
他走到那个男生面前,两人说了些什么。男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块,递给他。
江屿白接过,看了一眼,似乎在问什么。男生摇了摇头,说了句什么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只剩下江屿白一个人站在路灯下。
他拆开了那张纸。
林知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她躲在转角处的阴影里,看着他低头看纸条的样子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子。
时间好像静止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江屿白抬起头,目光扫过四周。林知夏慌忙缩回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
他没有看见她。
他把纸条重新折好,放进口袋,然后背起书包,朝校门外走来。
林知夏的心跳越来越快。等他走近时,她突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“江屿白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向她。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困惑。“……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在颤抖,“纸条……是我写的。”
江屿白没说话。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握紧了那个纸块。
“我……”林知夏觉得喉咙发干,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,显得那么遥远。
“你说。”江屿白的声音很平静。
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。那些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,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平静的眼睛,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。
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我喜欢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闭上了眼睛。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江屿白没有说话。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也没有喜悦。只有沉默,漫长而沉重的沉默。
林知夏睁开眼睛,看见他正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我们好像……不太熟?”
“国庆假期,篮球场……”林知夏急切地说,“你给了我辣条,我们还说了话……”
“我记得。”江屿白打断她,“但是……就因为这个?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江屿白斟酌着措辞,“我们只见过几次面,甚至算不上认识。你……喜欢我什么?”
这个问题,林知夏从来没有想过。
她喜欢他什么?喜欢他戴白色帽子的样子?喜欢他打球的姿势?喜欢他递给她辣条时的微笑?还是喜欢他成绩好,是年级前五十?
她不知道。
见她没回答,江屿白继续说:“而且我现在……没有这方面的想法。学习比较重要。”
很委婉,很得体,但也很有距离感。
林知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“所以……你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江屿白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我们不合适。也不应该想这些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江屿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块,递还给她,“这个你拿回去吧。以后……别写这些了。”
林知夏没有接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冰凉。
江屿白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动,就把纸块放在旁边的花坛边缘。“时间不早了,你早点回家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林知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孤单地投在地面上。
很久之后,她才慢慢走过去,拿起花坛边缘的那个纸块。
纸张已经被握得有些皱了。她展开它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“江屿白”。最后一个名字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,在路灯下泛着微光。
520遍。
她以为这个数字有魔力,能传达她说不出口的心情。
可现在她知道了,520只是520,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她把纸条重新折好,放进口袋。背起书包,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夜很深了,路上几乎没有行人。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,一下,一下,敲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。
回到家时,妈妈已经睡了。林知夏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块,看了很久。然后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,把它和那包没拆封的辣条放在一起。
关上抽屉的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、无处着力的累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今晚有星星,很多很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。
可她却觉得,那些星星离她好远好远。
就像江屿白一样。
躺在床上,林知夏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夜晚——篮球场,白色帽子,辣条,还有他离开时挥手的样子。
那是故事的开始。
也是她以为的,某种可能的开始。
但现在她知道了,那只是她一个人的开始。
一个人的暗恋,一个人的520,一个人的夜晚。
窗外的星星还在闪烁,安静地,恒久地,不问人间悲欢。
林知夏想,明天,她还会去学校。还会坐在那堵墙的左边,而他坐在右边。
只是这一次,她不会再写他的名字了。
不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