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,林知夏醒得特别早。
清晨六点半的教室还空荡荡的,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。她放下书包,却没有立刻开始早读,而是盯着正前面那堵墙发呆。
墙的另一边,是四班。
江屿白在四班。
从她的座位斜过去四十五度角,穿过这堵大约三十厘米厚的墙壁,直线距离不足十米的地方,就是江屿白的座位——这是她昨天从四班一个女生那里打听来的。
“江屿白?他坐第三组第四排,靠窗的位置。”那个女生这样说。
此刻,林知夏看着那堵刷着淡绿色油漆的墙壁,想象着墙另一边的景象:江屿白应该也到教室了,也许正在收作业,或者在做题。他戴眼镜吗?今天戴的是那顶白色帽子吗?
“知夏,发什么呆呢?”同桌陈小雨拍了她一下。
林知夏回过神来。“没什么。”
早读课开始了。语文课代表在前面领读《岳阳楼记》,教室里回荡着整齐的诵读声。但林知夏的心思不在课文上。她的耳朵竖起来,努力想捕捉隔壁传来的任何声音。
可是墙太厚了,她只能听见模糊的、嗡嗡的读书声,分不清是哪个班级,也分不清是谁的声音。
课间操时间,林知夏第一次如此期待。
队伍在操场上按班级排列,三班在左,四班在右,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。她站在女生队伍的倒数第三排,从她的位置斜过去,正好能看到四班男生的队伍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江屿白。
他没戴帽子,也没戴眼镜,只是穿着普通的蓝白校服,站在男生队伍的中间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校服领子微微竖起,露出清瘦的脖颈线条。他随着广播操音乐做着动作,有点漫不经心,转身运动时还差点转错了方向。
林知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“你看谁呢?”旁边的陈小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“哦——江屿白啊。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林知夏立刻收回视线,“就是觉得他做操挺好玩的。”
“他可是四班的大学霸。”陈小雨压低声音,“听说这次月考又是年级前五十。唉,人和人差距怎么这么大……”
林知夏没接话。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,但江屿白已经转过去了,只留给她一个背影。
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。林知夏听得格外认真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。数学老师讲到一道压轴题时,突然说:“这道题四班江屿白用了两种解法,其中一种很巧妙,我给大家展示一下……”
林知夏握笔的手紧了紧。
她看着黑板上老师抄写的、属于江屿白的解题步骤,一行一行,工整清晰。那是他写的字吗?笔迹干净利落,和她想象中一样。
“这思路很特别,大家可以借鉴。”数学老师说。
林知夏在笔记本上把那两种解法都抄了下来,在第二种解法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。
下课铃响,数学老师前脚刚走,林知夏后脚就站了起来。
“你去哪儿?”陈小雨问。
“厕所。”
从三班教室到厕所,最直接的路线是出门左转,经过四班门口,走到走廊尽头。但林知夏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出门右转,绕到走廊的另一头,再从那边绕到厕所。
这样,她就不会经过四班门口了。
至少,不会那么明显地“经过”。
然而在厕所门口,她还是遇到了江屿白。
他正从男厕出来,手上还滴着水。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林知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“……嗨。”
江屿白已经走过去了,校服衣角在走廊的风里微微摆动。林知夏站在原地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四班门口,才慢慢走进女厕。
洗手时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有点红,不知道是因为紧张,还是别的什么。
中午放学,林知夏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。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,她才起身,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四班门口。
四班还有几个人在值日。江屿白不在教室里。
她有些失望,正要离开,突然听到楼梯口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“……那你下午来打球吗?”
是江屿白的声音。
“来啊,老地方。”另一个男生回答。
“行,那我吃完饭过去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,林知夏慌忙转身,装作在看墙上的班级荣誉榜。眼角的余光里,江屿白和一个男生并肩从楼梯走上来,经过她身边,走进了四班。
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。
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,和三班一起上课的正是四班。
林知夏站在队伍里,看着不远处四班的队伍。江屿白站在男生最后一排,正低头和旁边的男生说话。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时,他才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向太阳的方向。
自由活动时间,男生们去打球,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。林知夏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,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球场上的那个身影。
江屿白打球的样子和国庆那天一样,干净利落。他今天没戴帽子,头发在跑动时被风吹乱。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后,他和队友击掌,笑得很灿烂。
那是林知夏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笑——在学校的江屿白,总是淡淡的,有些疏离。但在球场上,他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“知夏,你看球好认真啊。”陈小雨凑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“哦——又在看江屿白?”
“没有。”林知夏立刻否认。
“得了吧,你今天偷看他多少次了?”陈小雨笑嘻嘻地说,“从早读课就开始看,做操也看,现在还在看。说吧,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!”林知夏打断她,脸热得发烫,“你别乱说。”
陈小雨笑得更大声了。“好好好,我不说。不过——”她压低声音,“喜欢江屿白的女生可多了,四班就有好几个。你加油哦。”
林知夏没说话。她看着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,突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。
放学时下起了小雨。林知夏没带伞,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。身边挤满了同样等雨的学生,喧闹声、说笑声混成一片。
然后她看见了江屿白。
他也没带伞,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外面的雨幕。侧脸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。
林知夏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。她想走过去,说“嗨,又见面了”,或者说“你也等雨啊”,随便什么都行。
但她最终没有动。
雨小一些的时候,江屿白把书包顶在头上,冲进了雨里。白色校服很快被雨打湿,贴在后背上。
林知夏看着他跑远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拐角处。
那天晚上写作业时,林知夏又一次走神了。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:一顶白色帽子,一副银框眼镜,一个篮球,一包辣条。
最后,她在这幅画的旁边,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:
“墙的那边,是你的世界。”
写完后,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把这一页纸撕下来,揉成一团。
但这次她没有扔。
她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,把那个纸团放进抽屉深处,和那包没拆封的辣条放在一起。
窗外还在下雨,淅淅沥沥的,像是永远也不会停。
林知夏想,明天,她还是会偷看江屿白。
偷偷地,不被任何人发现地,包括他自己。
就像这场秋雨,安静地、持续地下着,浸润每一寸土地,却不发出太大的声响。
而墙的那边,他永远不会知道。